在谎言中实现的真诚与爱情

一个男人

借谎言实现的真诚与爱情,是小说中的核心张力——木户和梨绘都面对这样一种可能性——虚构的人生仍能承载真挚的感情,但两人都无法将欺骗视为无伤大雅。木户说,他通过体会他人的痛苦来维系自我,却不至于完全失去自己;梨绘哀悼着一位以他人姓名生活的丈夫,无法将自己曾经历的爱情与那段让她认识丈夫的虚假过去分开。他们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而这份不确定性正是重点——谎言或许能促成亲密,却无法让被隐藏的真相消失。

木户借由他人而活的方式

木户告诉叙述者,他靠体会他人的痛苦来维系自我。他用“追寻木乃伊的人最终也会变成木乃伊”这句话来比喻这种做法——探寻他人的故事,也可能改变探寻者自身。他称自己的做法是借谎言说出真心,但也对此作了限定。他说,自己能在短暂的交往中这样做,同时不让自己彻底迷失。这种矛盾既是他的方法,也是它的局限——他走进他人的苦难,却仍在他人的经历与自己的经历之间留有界限。

他承认,自己真正想做的是直面思考自身,但这样做会让他感到恶心。他已经尽其所能尝试过一切,并希望自己终有一天不再需要如此行事。他的讲述并非夸耀欺骗能带给他自由,而是在描述一种令他痛苦、无法轻易选择停止的习惯。叙述者觉得他的态度刻意神秘,行为也令人反感,却又为他所说的话着迷,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感情正在加深。这种反应同时容纳了不适与吸引,并未让其中一方抵消另一方。

木户接着承诺,从今往后会对叙述者说实话。这一承诺为两人的关系带来一个脆弱的对照点——他是以谎言开始敞开心扉,却将诚实作为当下的一项承诺。除了这番坦白,叙述者觉得他自然、和善而沉着,心思敏感,也善于接纳他人。他们交谈起来格外轻松——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都喜欢音乐。这些特质并未为谎言开脱,反而让叙述者觉得,木户必定有不得不骗人的缘由。

过去是一段故事,而非可以完整占有之物

木户对爱情的思索始于梨绘已故的丈夫,继而延伸为一个关于如何认识他人的问题。他认为,眼前这个人是由塑造其人生的过去所造就的;换一种境遇,此人或许会变得不同。然而,没有人能把完整的过去告诉另一个人,用语言解释的过去并非过去本身。即便没有蓄意欺骗,这种落差依然存在。一个人讲述的经历可能与实际发生的事不符。木户于是思索,建立在这种讲述之上的爱情是否因此必然是错误的,还是蓄意的谎言也可能催生新的爱情。

木户对香织的想法从另一个方向让这个问题变得切身。香织一直住在自己长大的地方,在附近的庆应义塾大学就读,也一直与中学和高中时的朋友保持联系。她曾向木户讲述童年记忆;木户对这些记忆十分熟悉,从未怀疑其中可能有谎言。他意识到,如果香织把陌生人的人生说成自己的,他大概也会照样相信;那段故事会塑造他对自己所以为的那个香织的理解。与此同时,香织或许更有理由怀疑木户自己的过去,因为他是在遥远的地方长大的。他早早告诉她,自己是第三代在日朝鲜人,这让她有理由认为他为人真诚;但连坦白本身也成了建立信任的故事的一部分。

这些思索并未让真相变得无关紧要,而是揭示了爱情在多大程度上本已依赖一个人讲述的自身经历,以及恋人能验证对方完整过往的部分又有多么有限。不完整的讲述与蓄意伪造身份之间确有区别,但这一区别不会自动决定由此产生的感情是否真实。木户的问题同时为伤害与依恋留下空间——故事可能误导人,但在其中萌生的爱情仍可能是真实的。

梨绘将爱寄予另一个名字

丈夫去世后,梨绘跪在家中佛坛前他的照片前,找不到任何能让他回头的话语。在孩子面前,她叫他爸爸或父亲;私下里,她叫他大辅君。这个熟悉的称呼带着出乎意料的稚气,仿佛她在称呼一名小学生时代的男孩。然而,大辅却是一个完全陌生人的名字。她曾在亲密相处时使用的称呼,如今提醒她,自己爱着的人一直以一个并非属于他本人的身份生活。

梨绘记得,在爱情最深、彼此距离最近的时刻,她会喊他的名字。没有旁人在场,就不需要把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偏偏就在那时,她叫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她想象自己的爱意注满那个名字,并萦绕在他身边。她得知真相,并不意味着亲密就此抹去,但亲密的意义发生了变化——这个名字作为身份陈述是假的,却与她真切付出和接受的温柔密不可分。

欺骗所涉及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丈夫曾向她讲述那个拥有此名之人的故事,她也深深体会了故事所描绘的人生。她喜欢想象丈夫童年时是个安静、认真的男孩,午餐时会离开班级的小团体;同学谈论心仪对象时,他被排除在外也不以为意;多年后,他又鲜明地出现在老同学的记忆中。这个形象为她所爱的人勾勒出轮廓,但如今她不得不考虑,自己想象的童年其实属于另一个人。虚构的过去不只是隐瞒了一件事实,也塑造了她对丈夫的认识。

婚姻生活的记忆加深了这份矛盾,并未将其化解。他待人温和慷慨,话不多,神情平和,从未对她或孩子们提高嗓门。梨绘将他与第一任丈夫作比较;优斗出生后,第一任丈夫变得烦躁,也没有留意到那些最终影响了良的变化。她从未像后来婚姻中的三年零九个月那样幸福。如今,那些记忆仿佛陀螺般旋转,直到他的骤然离世令其停转。陀螺旋转时,他故事里的矛盾还可以不被察觉;停下来之后,矛盾便浮现出来。梨绘担心,虚假的身份或许已经嵌进了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张与空洞的名字“X”相符的面孔。

欺骗留下的问题

梨绘想相信丈夫有所为而为,却无法理解他为何始终没有告诉她。从两人相识起,他有四年半的时间;在她看来,他也有足够的信任和机会开口。面对他的照片,她希望自己有一个可以称呼他的名字。她提出的问题——彻底演绎出来的、骗人的真诚是否可能是终极的欺骗——并未给出答案。这个问题记录了这样的创伤——表面上的温柔与隐瞒的身份曾同时存在于一段婚姻之中。

木户也无法理解X为何欺骗梨绘直至最后。在他看来,两人的爱情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爱情都更美好、更纯粹,这让那桩未曾坦白的谎言更难以调和,而非更容易。他想知道,倘若X没有突然死去,是否原本打算坦白真相;也想知道,那段虚假的过去是否让梨绘因同情自己也曾承受过的痛苦而爱上他。即使X讲述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木户仍在追问——X在餐厅开口时,本不该说实话吗?爱情或许能让谎言得到宽恕的可能性,与谎言从一开始就塑造了爱情的疑虑,彼此抗衡。

木户最后再次提起“真爱”二字,话很简短,也没有定论。这个词没有结束争论,反而揭示出它的含义已经变得多么不确定。小说让梨绘与丈夫之间的爱情依然美好,却没有宣称欺骗已经得到宽恕或无关紧要。同样,木户对诚实的承诺固然重要,却无法抹去谎言在他与他人交往的方式中所起的作用。这里的真诚既不由真实的人生经历保证,也不会因经历虚假而被否定——它经受考验,取决于人们彼此给予什么、隐瞒什么,以及支撑爱情的故事揭开真相之后,爱情能否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