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身份与污名

一个男人

在日身份与污名通过木户的反思呈现出来——他是第三代在日朝鲜人,高中时归化为日本公民。问题不只是血统或法律身份,而是一个人的多面人生被压缩成单一标签所带来的压力;木户抗拒这种简化的态度,既影响了他对歧视的理解,也塑造了他面对政治团结时不自在的反应。

身份与寻常的家

木户形容自己的成长经历大体寻常,同时指出,家中室内陈设与当时被视为典型的日本家庭相比,有一些细微却意味深长的不同。其中有韩国书法作品,也有祖母和母亲身穿韩服的纪念照片。他呈现这些细节,并非为了罗列异国情调的物件,而是将它们视作家庭生活的一部分;这些细节有何意义,取决于观看者是谁,以及他们如何理解“正常”。

木户思考一件描绘家庭的艺术作品时,这一区别变得更加鲜明。他设想,海外来访者或许会将作品与自己在其他国家的童年记忆联系起来,而日本观众则可能批评作品描绘了所谓的“正常家庭”。因此,同一幅图像既可能引发不同个人经历之间的共鸣,也可能引起关于谁的家庭生活被视为常态的争论。木户将这种解读上的差异与日本国内越来越多居民的根源来自不同国家,以及贫富差距日益扩大联系起来;在他看来,作品促使人们思考这些状况,而不是提供一幅关于寻常生活的中立图景。

污名与简化

木户将污名界定为一种特征——无论这种特征本身是否不好,它都可能成为歧视、敌意或攻击的依据。他举的例子包括出生和成长环境、脸上的胎记,或犯罪记录。伤害来自随之而来的简化——一个人的其他一切都被忽略,复杂的人生被压缩成单一方面。对于在日朝鲜人而言,这一方面可能被当作整个人的代表。

在木户看来,这种简化之所以不公,不只是因为标签可能招致负面待遇,还因为它让别人决定一个人将由哪个单一特征来定义。他不愿被当作在日朝鲜人的代表,也表示不喜欢其他在日朝鲜人把他认作自己人,仿佛他们是一个独立而特殊的群体。对于他的石川出身、律师职业,甚至日本人身份,他也同样感到不自在——只要别人坚持认为某种归属足以完整解释一个人,每一种归属都可能成为强加于人的概括。

他提到石川时,也流露出这种不自在。石川县过去有个自嘲的绰号,叫“乞丐”,木户承认这个标签或许并非毫无根据,却反感人们逮着机会就提起它。这里的矛盾并非在于要不要拥有身份,而在于既承认身份与历史很重要,又不放弃超越任何单一身份的权利。

与美铃交谈

木户愿意解释这种复杂性,是在与美铃交谈的过程中逐渐显现的。两人初次见面时,他对自己的族裔背景极其戒备。此处,他们谈到艺术以及何为正常的家庭时,他坦率地谈起自己的背景;直到开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谈得格外轻松。叙述将这一变化与他们共同接触的艺术作品,以及过去几个月里他对美铃的感受和思维方式逐渐熟悉联系起来。

美铃没有用他早已听惯的肤浅同情来回应他的讲述。她形容近来的仇恨言论令人作呕;她毫不含糊的厌恶,与那些把辱骂说成只是木户个人问题的回应不同。他感到自己一直紧绷的心情松弛下来。这番交谈带来了一种理解,无须美铃将他的经历认作自己的经历——她认真看待这种敌意,而他开口时也不必先为自己的反应是否合理辩护。

木户说,辱骂变得极端时,包括高喊“去死!”和“蟑螂!”,与其说他感到受伤或愤怒,不如说他感到厌倦。他淡淡一笑,既不是宣称自己刀枪不入,也不是否认这些言辞具有辱骂性质。相反,他的反应使一种预期变得复杂起来——仿佛遭受偏见的人必须表现出某种特定伤害,偏见才算成立。美铃则疑惑,几年前还令人难以想象的话语,为何如今竟会变得司空见惯。

对类别的反感与政治行动

木户抗拒被归类的态度,也影响了他与集体行动主义的关系。他说自己不认为能够代表大多数在日朝鲜人。虽然他认为自己应该采取行动反对仇恨言论,但网上看到种族主义辱骂的视频后,他不愿进入可能遇上施暴者的场所。他对参加反示威并无兴趣。若要采取行动,他设想自己可以为受害者提供法律意见;他也提到最近一起涉及袭击京都朝鲜小学的民事案件判决。

问题不在于他对受害者漠不关心。木户解释说,自己安排生活时刻意避开会与这类人接触的场所,日常生活也不会让他听到种族主义言论。参加示威意味着他必须听一连串持续不断的辱骂,而在平常生活中,他可以避开这些话语。因此,他既希望反对仇恨言论,又不愿亲自置身于充满敌意的环境中,这两种态度并存。比起参加反示威,他觉得有一种帮助方式更能承受,那就是提供法律意见。

后来,美铃兑现了一个木户原本没有当真的承诺。在横滨美术馆附近,她曾告诉木户,自己会代替他参加反示威。此后两人失去了联系;他几乎已经忘了这番话,后来才得知她没有告诉他便履行了承诺。他觉得这很符合美铃的为人,也同时感到高兴和不安——她的选择印证了自己在她心中占有重要位置,但他无法毫无保留地赞成她参加示威。他复杂的反应揭示出一种拉扯——他珍视她的担当,却又希望她远离自己竭力回避的冲突。

木户的道德不安

叙述将木户的犹豫与他的感受并置——一些与他有相同意识形态倾向的人,有时会把在日朝鲜人议题当作一个独立类别来对待。叙述提到《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康斯坦丁·列文无法简单地说自己喜欢或不喜欢农民这个群体——列文认为自己属于人民,而不是站在群体之外评判他们。这个比较有助于解释木户为何拒绝把在日朝鲜人当作一个可以整体称赞、厌恶或代表的类别。

小说中的另一段描写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对照。列文批评兄长将农民生活视为优越,只因他厌恶另一个阶级;同样,木户也不信任那种必须把某一群体单独划出并特别赞许,才能成立的团结。重点并不是应该忽视歧视,也不是人们不该反对歧视。木户反对的是把一个群体当作内部毫无差异的整体,即使这种分类看似出于善意。他认为任何群体中都有好人和坏人,而个体内部的差异也无法由群体归属一锤定音。

这种抗拒使木户的立场刻意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复杂性。他明白自己的背景可能使自己遭受歧视,却不喜欢别人依据同一背景认领他。他认为有必要采取行动反对仇恨言论,却犹豫是否参加公开的反示威,并设想改为提供法律意见。他的反思没有给出一个代表在日朝鲜人生活的单一说法来化解这些矛盾,而是展现了他为何反对把一个人变成类别的代表,也说明了在他看来,团结不应抹去它意图捍卫的具体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