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叙述的过去与爱

一个男人

“被叙述的过去与爱”指的是小说中的核心张力——人们透过彼此讲述的过往相识,但任何叙述都无法涵盖过去本身。木户对香织和梨绘亡夫的思考,将这种落差化为一个关于亲密关系的问题。如果爱回应的是一个由故事塑造的人,那么故事是假的时又会如何?小说拒绝把欺骗视为判断这份爱是否真实的现成答案。

过去作为故事与事实

木户从这样一种观念出发——现在是过去的结果;一个人的境遇与遗传共同造就了这个人。然而,人生无法被完整讲述。即使是真诚的叙述,也会对发生过的事加以筛选、编排,并用语言表达;用语言解释的过去并非过去本身。这一区分留下了一种艰难的可能——叙述出来的经历或许与事实不符,却不意味着听者愚蠢,也不意味着随之产生的感情毫无意义。

问题并不限于蓄意说谎。木户知道香织的童年回忆,是因为她曾告诉他,而他从未怀疑那些回忆可能是假的。她在出生地附近长大,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并一直与中学和高中时期的朋友保持联系。这些延续至今的关系让她的过去在木户看来既熟悉又可查证。但熟悉并非证据——木户相信,即便香织把一个完全陌生人的人生故事说成自己的,他仍会相信她,并会围绕故事所描绘的性格来理解她。

木户自己的经历也可能招致怀疑。他在远离香织的金泽长大;他早年坦言自己是第三代在日朝鲜人,也给了她一个相信他真诚的理由。不过,他明白故事会在社会交往中受到检验,尤其是通过与那些早在说话者之前就认识他的人接触。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与亲友断绝往来,就会让这种核实变得困难。他由此看待谷口大辅表面上避用社交媒体一事——孤立能让借来的过去免受质疑。

梨绘与她使用的名字

梨绘对亡夫的回忆让这个问题变得切身。她曾在孩子们面前称他为爸爸或父亲,私下里则叫他大辅君。这个亲昵称谓属于一个她感到亲近的人,尽管大辅其实是个陌生人的名字,而她丈夫冒用了那人的身份。因此,这个名字既是日常的爱称,也是他们的婚姻建立在虚假叙述之上的提醒。

梨绘记得,自己以那个名字称呼丈夫时,爱他最深。两人独处时,她无需把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便会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作为心爱之人的名字。她的感情赋予这个冒用来的名字私人意义。如今她不禁想,丈夫听见妻子用另一个人的名字称呼自己时是什么感受;她倾注于那个名字的温柔,是否抵达了他真实的自我。

丈夫不只是冒用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也把与这个名字相连的故事讲给梨绘听。她深切同情那个故事所展现的人生。她想象丈夫的童年安静而孤独——一个严肃的男孩,或许会在午休时悄悄溜开,独自在外玩耍,不参与同学间的闲言碎语,而多年后又鲜明地留在昔日同学的记忆中。这个想象中的过去帮助她理解一个很少谈及童年的男人。这个叙述为她的同情提供了依据,尽管它与丈夫真实经历的关联并不可靠。

虚假叙述中的爱

欺骗并未让这段婚姻在存续期间显得缺乏爱意。梨绘记得丈夫温柔慷慨,神情温和,性情安静,从不对她或孩子们提高嗓门。她将他与第一任丈夫作比较——第一任丈夫在优斗出生后变得易怒,因此未能察觉亮身上的变化。第二任丈夫的行事作风和他们的家庭生活,并不只是她听人讲述的故事,也是她亲身经历的生活。

梨绘认为,三年九个月的婚姻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然而,丈夫突然离世后,那些回忆仿佛失去平衡的陀螺般旋转。在岁月仍在流转时,他叙述中的矛盾就像陀螺旋转时的痕迹一样难以察觉;死亡让一切停下后,欺骗便再也无法被置于一旁。梨绘害怕,留在自己心中的人生或许会带着X那令人不安的面容;木户用X称呼的,正是那个真实身份对她隐瞒起来的男人。

她想相信丈夫所作所为有充分理由,但他拥有的时间让这份沉默更难解释——从两人相识起,他有四年半可以告诉她真相。她记得彼此信任对方,也记得丈夫曾有机会开口。尚无答案的问题不只是他为何撒谎,还有为何他要在这段关系中继续维持谎言;在木户看来,这段感情比他所知的任何爱情都更美好、更纯粹。

木户与另一段人生的相遇

木户对X的故事并非纯粹理性分析。他冒充X两个小时后,仍记得自己当时既紧张又兴奋,头晕目眩;回到横滨后,这段经历依然挥之不去。他开始看到这样一种可能——通过让自己与另一个人的人生故事同步,便能进入那个人的内心世界。他也意识到,这种愉悦是一场厚颜无耻的游戏,余味苦涩,尤其因为他借来的人生与梨绘的悲伤纠缠在一起。

木户回到宫崎时,仍感到一种牵引,仿佛要暂时变成自己留在市中心的那个自我——作为冒充谷口大辅之人的X,继续那个人的人生。但在看见梨绘因丈夫身份的真相而痛苦后,他对自己从假扮中获得乐趣感到内疚,再也无法回到酒吧。他也已没有多少需要以谷口大辅的身份说的话。境况变化改变了这场扮演的意义——它曾让木户得以进入另一段人生,如今却可能把梨绘的痛苦当成供自己利用的体验。

X的选择仍令木户难以理解。木户想象,X在一生之中抛弃了自己最初过着的人生,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开始新阶段。他嫉妒X似乎能够把一切抛诸脑后,因为厌倦自己的生活,从未让木户也做到同样的事。他不禁想,X是否在采用另一个过去并沿着它继续生活时找到了救赎;或者他的决定是否就像谷口大辅拒绝与自身经历密不可分的家庭一样。小说没有确定这些动机,而是将它们呈现为木户无法从自己听到的故事中解答的问题。

无法由坦白定论的爱

木户最难回答的问题关乎X对梨绘的沉默。如果X活了下来,他最终会坦白吗?木户不禁想,梨绘听到的那段痛苦经历,是否本身就令她对丈夫产生同情,因为其中的苦难与她自己的人生相通。虚假的过去或许是欺骗的手段,却也可能成为两人之间形成真挚温情的途径之一。

最终坦白的可能性将这个两难处境集中呈现出来。木户不禁想,X在餐厅张口说话时是否应该彻底坦诚;他们最终共同拥有的真爱,能否弥补此前那段充满谎言的过去。没有答案能抹去任何一面——梨绘爱过一个姓名和经历都不属于他的人,但她记得的温柔、信任与多年家庭生活,也确实是自己与他共同经历的一部分。悬而未决的问题并非谎言是否无害,而是在谎言中生长的爱是否依然真实。

小说让这个问题悬而未决,由此强调,叙述出来的历史影响深远,却并非至高无上的主宰。故事塑造人们彼此相认的方式,唤起同情,也建立信任;发现故事虚假,可能会重整整段记忆中的人生。然而,一个人并不会被自己讲述的经历穷尽;感情也不能只凭最初解释的准确与否来衡量。木户最终的不确定,保留了这一概念的核心区分——过去永远不等同于对过去的叙述,而爱只能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即便彼此永远无法完全了解对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