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责任与文化、家庭及结构性处境的张力

乡下人的悲歌

个人责任与文化、家庭及结构性处境之间的张力,是J.D.万斯解读家庭与社区时所面对的核心问题之一。他的叙述拒绝在个人归咎与社会解释之间作简单划分——家庭历史和当地环境会影响人们能够看到什么、能够做什么,但不会消除他们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所负的责任。这种张力既关系到他努力理解母亲,也关系到他后来对哪些因素能帮助人们获得改变人生机会的论述。

归咎的问题

在家人对外祖父去世的回应中,这个问题以切身的方式呈现出来。母亲认为自己的悲伤格外正当,难以容忍薇姨妈、外祖母、林赛或J.D.万斯的悲伤。葬礼几天后,她在自家前院突然大发雷霆,辱骂周围的人;后来有人在门廊上看见血迹,还有人说她曾试图割腕。J.D.万斯的叙述将这一幕视为更大危机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爆发。他回忆说,家人曾试图不让他知道事情的全部严重程度;起初,他把母亲睡得更多、脾气更暴躁看作普通的哀悼表现。

在后来一次家庭讨论中,对母亲人生的不同评判明白地显露出来。吉米舅舅不接受外祖父辜负了她的说法,认为她的选择应由她自己负责。薇姨妈在很大程度上也持这一看法——她经历了相同的父母,犯过错误,最终还是让生活走上正轨。林赛较能接受母亲或许也像家里其他人一样背负着情感创伤的可能性,但仍坚持责任不能无限期推迟。这些并非抽象立场。每种看法都来自不同家庭成员对苦难的亲身经历,也来自他们对挺过苦难应当意味着什么的不同判断。

外祖父少有的崩溃让任何定论都变得复杂。母亲又一次需要别人出面解围时,他哭了起来,一再说自己辜负了女儿。他的悔恨让责任问题有了来历——若不追问父母的行为给母亲留下了什么、让她继承了什么,就无法考量她成年后的选择。J.D.万斯回忆说,持续不断的争吵和酗酒对孩子们造成的影响各不相同。小时候,薇姨妈会试着平息父母的争吵,或把父亲的注意力从母亲身上引开;母亲则会躲起来、逃跑,或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地。两人的对比显示,同一个家庭中的脆弱程度并不相同,而不是说相同处境必然产生相同结果。

在稳定家庭中习得主动性

J.D.万斯自身的人生轨迹表明,仅以个人意志为基础的解释并不足够。在永久搬进外祖母家之前,他的童年经历了地址和家庭环境的反复变化——从俄亥俄州米德尔敦搬到俄亥俄州普雷布尔县,随后在麦金利街的不同住处之间辗转,又因母亲的感情关系而多次搬家。到了九年级,他与一个陌生人肯以及肯的三个孩子住在一起。毒品、家庭暴力、儿童服务机构的介入和外祖父去世,又让搬家带来的不确定性雪上加霜。成年后回忆这段时期时,J.D.万斯描述了不知道自己将住在哪里的压力,也讲到大人作出的感情决定如何打乱他的生活。

永久搬到外祖母家之后,变化具体得不同寻常。十年级、十一年级和十二年级结束时,他仍独自住在外祖母家,没有其他人同住。他认为,这种持续的稳定让自己能够做作业、专心上学和工作、建立长久的友谊,并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按他的回忆,最重要的改变是幸福感——他不再害怕放学铃声响起,也不再担心下个月会住在哪里。他的成绩提高了,对毒品失去了兴趣,在学术能力评估考试中取得满分,并遇到了帮助他爱上学习的老师。这段叙述没有把这些结果全都归功于外祖母的照料,却表明稳定是他的选择开始带来不同结果的必要条件。

他对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描述也体现了同样的张力。入伍前,J.D.万斯缺乏处理成人事务的基本准备,例如平衡支票账户或填写大学助学申请表。在服役期间,高强度体能训练让他意识到,自己过去把努力不足误当成能力不足。后来他形容,认为个人选择无关紧要的那种感觉,已被美国海军陆战队消除了。四年后,他开着人生中第一件大件财产——一辆旧本田思域——从北卡罗来纳州樱桃角海军陆战队航空站驶往俄亥俄州米德尔敦,带着退役文件和更清晰的计划——三周后,他就要开始在俄亥俄州立大学上课。叙述中的这种能动性变化是真实的,但它发生在多年家庭支持和一所纪律严明的机构之后;它并未被用来证明,任何人都能仅凭态度克服不稳定的生活。

家庭历史与社会解释

这本回忆录的社会分析源于具体记忆,而非声称某一种理论能够解释每个家庭。十六岁时,J.D.万斯读了威廉·朱利叶斯·威尔逊研究内城贫困黑人社区的著作《真正处于不利地位的人》。虽然他没有完全读懂,却认出了书中对工厂城镇的描述——就业消失之后,当地生计和支持网络随之瓦解。他觉得威尔逊写的正是自己的家乡,尽管那项研究并非关于阿巴拉契亚移民。查尔斯·默里的《失去的阵地》同样聚焦于美国黑人,也让他觉得能够阐明山民的生活。这些相似之处拓宽了他的参照视野,但他并未把不同社区视为可以互换的对象。

这些书没有回答那些困扰他、关于邻居和家人的问题——为什么有人留在虐待自己的伴侣身边,花钱买毒品,或看不见自己给孩子造成的伤害。他的结论是,这些问题需要不止一种解释视角;单靠社会学,无法说明心理、社区、文化和信仰共同作用的力量。这一局限对理解这一概念十分重要。结构性和文化层面的解释能够让行为更容易理解,却不能将其变成自动发生的结果,也不能免除个人伤害他人的责任。

责任、政策与机会

J.D.万斯批评一种政治文化——它鼓励人们责怪社会或政府,却不追问自己能改变什么。他讲到一位旧识,因为不喜欢早起而辞掉工作,后来又把自己的处境归咎于奥巴马时期的经济状况。在万斯看来,这种说法说明,把责任推向外部能够让人逃避反思自己决定的难题。他还认为,一些保守派言论以“失败并非自己的错”来安慰人们,而不是鼓励他们对自己有所要求并积极参与,从而加深了疏离感。在他看来,个人责任不仅是失败之后的评判,也意味着要求人们设想,作出不同选择仍然是可能的。

然而,他的叙述并不认同另一种过度简化的看法,即假定机会总是平等可得。包括拉杰·切蒂在内的经济学家所做的一项研究发现,各地的经济流动性差异显著。在犹他州、俄克拉何马州和马萨诸塞州等地,美国梦的实现状况相对较好;而在南方、美国锈带和阿巴拉契亚地区,贫困儿童面临的困难更大。研究指出,单亲家庭和收入隔离是与这一地域分布有关的两个因素。这些发现有助于把个人生活放在因地区而异的环境条件中考量,而不是把所有结果都看成同一套可选道路的产物。

他对公共支持的评价同样有所保留。J.D.万斯指出,他就读的学校条件尚可,佩尔助学金和低息补贴贷款帮助他负担大学费用,按需发放的奖学金帮助他支付法学院学费,外祖母也拿出自己的老年福利,确保他不至于挨饿。因此,他并不把自己几次险些失败的主要原因归结为政府失职。同时,他也指出,如果服务项目把亲属排除在外,就可能使糟糕处境雪上加霜——有些州要求可能担任寄养照护者的近亲满足执照条件,其严格程度不亚于对护士和医生的要求。即使祖父母、姨舅和表亲是照护的重要来源,这种做法也可能把他们排除在相关决策之外。

有限但共同承担的责任

这本书提出的回应,既不是承诺政策能够彻底解决问题,也不是对继承而来的不利处境听天由命。J.D.万斯回忆一位朋友的建议——人们或许无法彻底解决这些问题,但仍能为处于边缘的人改变一些局面。他把这一想法用于审视自己的人生,逐一数出曾帮助过他的人——一直陪在身边的祖父母、保护他的林赛、敞开家门的丹和薇姨妈、老师、朋友,以及那些在父亲人选不断更替时仍给予关爱的男性。他的回忆也包括一些微小却影响深远的举动,例如外祖父把一部电话藏着装在玩具箱底部的暗格里,让林赛在局面变得过于混乱时能够打电话给祖父母。

因此,他赋予社区的责任是具体的。公共政策能够提供帮助,但他认为政府无法修复家庭、信仰和文化领域的每个问题。他回忆,有一处家族房产因业主无法相信邻居不会把里面洗劫一空而被卖掉;自行车即使锁在外祖母的门廊上也会消失;还有一位邻居反复向外祖母要钱,后来才知道那些钱是用来买毒品的。这些细节促使他追问社区里的居民自己能做些什么,而不是只责怪政客或企业。由此形成的立场刻意保留了不安——童年和社会环境会塑造人们作出决定时所处的条件;支持能够让人作出更好的决定并获得新的机会;个人仍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些主张没有任何一项能够抵消其他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