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胎经验中的时间
事件堕胎经验中的时间并非一连串中性的日期,而是一种由等待、身体的不确定性、法律限制和记忆塑造的力量。安妮·杜申的叙述往返于1963—1964年秘密堕胎那段煎熬的缓慢流逝与后来重构这段经历的行为之间,展现了一个事件在发生时如何仿佛停滞不前,又如何在写下之后获得新的绵延。
等待与身体时间
1963年10月,在鲁昂,叙述者等了一个多星期,月经仍未到来。这段延迟让日常生活围绕着月经可能到来的期待重新安排——她回到女子宿舍的房间,希望出现迹象,并开始记日记,记录月经仍未出现。夜晚并未带来宽慰;她醒来时会凭本能知道一切仍无变化。一年前,她开始写一部小说,但此时那项工作似乎已与眼前的不确定性相去甚远。
等待也改变了她理解未来的方式。观看一部关于年轻女办事员的意大利电影时,她确信月经不会再来。得知自己怀孕后,时间不再是大学课程、咖啡馆小聚、图书馆的午后、考试和暑期计划依次构成的过程。它变成了她体内不断扩大的状况,而她认为必须将其终结。未来不再像一片敞开的前景——它收窄成一个她无意接受的后果。
这种变化了的时间感并未始终如一。到了12月中旬,叙述者的身体已有变化,恶心也已停止。有时她能够忘记自己已经怀孕两个月。她将这种暂时远离处境的状态体验为一种麻木过程;在这种状态下,数周或数月都可能过去,而对最终结果的焦虑则退到意识之外。躺在冬日阳光下听着《勃兰登堡协奏曲》时,她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毫无改变。这个平常场景与她所恐惧的未来形成对照,使时间的流逝变得不稳定——怀孕在身体上真实存在,却很难让她想象成一个未来事件。
延宕、日常与限制
叙述将这种内在的停滞与表面上仍在继续的生活并置。叙述者照常去上文学和社会学课程,在大学食堂吃饭,也在拉法吕什喝咖啡。她还试着继续学业,包括撰写一篇关于超现实主义作品中女性的论文,但发现自己无法整理笔记,也写不出别人要求的概要和第一章。日常仍在延续,但她已不再有能力像从前那样置身其中。日子依旧充满熟悉的责任,却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带她走向未来。
这段延宕也有社会和法律层面。叙述者将自身处境与工人阶级家庭出身联系起来——在她看来,接受高等教育使她免于从事工厂或商业工作,却未能消除与贫困相伴的世代不安。怀孕与社会污名及失败感纠缠在一起。同时,法律贯穿日常生活——体现在委婉说法、评判,以及难以将堕胎想象成一种可以自由选择的选项之中。在这种条件下,时间并不只是个人的犹豫不决;它是在一种堕胎被刑事化、实际知识必须通过私人渠道传递的环境里,寻找出路所耗费的时间。
LB把P-R夫人的地址交给叙述者后,通往堕胎的路径有了具体安排——一次预约、四百法郎的费用,以及之后等待手术起效的时间。LB还提醒她,采取预防措施并不能消除感染风险,并解释了抗生素的作用。这些细节将终止妊娠这一抽象愿望变成了一连串安排和等待间隔。叙述者能否继续向前,取决于另一名女性提供的信息和支持,而手术的后果仍不确定。
记忆、日期与叙事节奏
后来的叙述一再以时间检验记忆。叙述者指出,日记和记事本可以作为核对日期和事件的依据,但也意识到它们无法可靠地保存她当时的思想和感受。这些内在状态难以复原,因为思想抽象而短暂。更持久的,是与外界的人和事物相连的感受——勒蒙多尔的雪、让·T的表情,以及一首与微笑修女相关的歌曲。在这段叙述中,回忆通过这些物质性的接触点获得实质,而非依靠对过去的完整记录。
12月31日的一次旅程,带来另一句她记忆中的话,帮助叙述者面向即将到来的煎熬。一名坐在车里的女人说起一个女孩在女仆房间里流产的事。叙述者记住了这番话,也记住了那次雨中的旅程;它们是几句令人恐惧或安心的话中的一部分,这些话往往出自陌生人之口,伴随着她走向即将经历的事情。因此,记忆保存的不仅是一连串事件,也包括他人言语的片段;这些片段为未来勾勒出形状。
回顾性叙述的形式,抵抗着叙述者原本可能一带而过的速度。她说,叙述仿佛沿着一条并非由她选择的方向带着她前行;她有意通过关注细节和分析,传达那段时期的迟滞与麻木。写作的节奏回应着经历本身的节奏——它不把这段延宕当作诊断与结果之间空无一物的时间,而是使这一间隔成为叙述的实质。
历史尺度与后续影响
后来一次前往拉里布瓦济耶医院的探访,让叙述者意识到,自己重新感受到1963年等待N医生作出诊断时经历过的情绪。这种情绪的再现,将不同时刻的不确定性纳入一条更长的个人年表。她用一句话来衡量自己的一生——从奥吉诺避孕法到廉价避孕套自动售货机的时代。这个尺度既私密又具有历史性——避孕方式的变化标记着人们经历生育不确定性并作出选择的条件。
后来的视角也改变了沉默的含义。叙述者指出,法律禁令的终结并不会自动让过去的经历变得可以言说;昔日的受害者可能仍保持沉默,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面对这种消失,写作将这段经历重新放回法律、伦理、禁忌、时间和身体经验的历史之中。她最终认为,这场煎熬是她后来愿意生育子女、接受生育成为自己人生一部分的必要经历。将经历写成文字,也让她卸下了内疚感,并使一段私人历史为他人所理解。时间曾一度仿佛围绕着一个不愿接受的未来收拢;通过叙述,它成为连接一个人的生命与后来读者生命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