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犹太人面对反犹暴力的不安全感

人间事

反犹暴力阴影下法国犹太人的不安全感,并非一种抽象的恐惧,而是一股重塑家庭生活、迁徙、宗教身份与亲密关系的力量。2012年,亚当·维兹曼女儿就读的学校遭到袭击,使威胁迫在眉睫;2015年1月巴黎发生的袭击又让这种恐惧重现。亚当一家离开法国前往以色列,却发现移居并不能带来毫无波折的安全感或归属感;他们返回法国后,生活仍笼罩在促使他们离开的暴力阴影之下。

图卢兹袭击与离开的决定

亚当在巴黎长大,来自一个充满关爱的犹太家庭,父母是重视教育与犹太传统的北非移民。他在索邦大学学习现代文学后,前往图卢兹任教,并与牙科技师瓦莱丽·贝尔达结婚。他们有两个女儿,并应瓦莱丽的要求,将女儿送进犹太学校。2012年3月19日,一名伊斯兰主义极端分子袭击该校,杀害三名儿童和一名父亲。袭击者用装在胸前的运动摄像机拍下了袭击过程。对亚当和瓦莱丽而言,这一事件使反犹主义不再只是可以讨论或暂且搁置的危险,而成为侵入孩子日常生活的威胁。

他们立即让女儿退学。与亲友交谈时,这场袭击使他们得出同一个黯淡的结论——欧洲犹太人再也无法忽视足以夺去他们生命的反犹主义。这个家庭认为自己或许还能在法国待一段时间,但拖延并不能保证他们或孩子最终不必离开。他们的焦虑不仅关乎人身安全,也与不得不容忍他们认为不可接受之事的前景,以及欧洲犹太生活可能逐渐消失的恐惧紧密相连。

亚当读乔治·佩雷克的《虚空》,为这种恐惧找到了一个文学意象。他告诉克莱尔·法雷尔,犹太传统认为创造与文字相连,即使从最初的圣经文本中删去一个字母,也会改变其含义。他认为,佩雷克选择不使用字母“e”写作,无意识地呼应了犹太人随时可能消失的处境。这一比喻使抹除不再只是政治上的抽象概念——当一个民族在共同世界中的位置被削弱或抹去时,究竟还剩下什么,便成了切实的问题。2012年以前,亚当一直相信那句关于犹太人在法国幸福生活的老话;女儿就读的学校遭袭后,这份信心便不复存在。

移居与避难之限度

一家人匆忙迁往拉阿纳纳。这座以色列城市位于特拉维夫东北部,拥有众多移民,其中包括法国犹太人。他们租住了一套公寓,租期为六个月。亚当对这个国家怀有深厚感情,却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不扭曲自我的情况下融入当地。他觉得日常氛围咄咄逼人,而生活在其他犹太人当中所带来的熟悉感也令他不安——虽然他过去在国外遇见犹太人时常会立刻感到亲近,但在以色列,他并没有这种默契。安全与共同身份并不会自动带来家的感觉。

第二重幻灭来自政治层面。亚当感到困扰的是,其他出于类似原因移居以色列的法国犹太人,似乎将以巴冲突视为抽象现实或不可避免的处境,而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他觉得,他们追求安全与安宁,是以道德上的挫败为代价,这与他所认同的人文主义犹太教相悖。因此,他返回法国,并不意味着原有危险已被证明并不存在;这一决定源于他发现避难也伴随着自身的妥协,而在以色列获得归属感,就必须作出他无法接受的调整。

这家人对这场未能如愿的尝试感到沮丧,回到了法国。亚当重新在一所犹太学校担任法语教师,与家人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社群环境中,社群之外几乎没有社交生活。叙事并置了两种压力——在反犹暴力面前保存犹太生活的愿望,以及寻找一个不必以政治或个人妥协为代价便能实现这种保存之地的困难。

暴力、记忆与第二次危机

2015年1月,《查理周刊》和文森门希伯来超市遭袭,以及两名警察遇害,重新唤起了这家人的恐惧。连续三天,亚当无法工作;他与妻子和女儿们待在家中,关上百叶窗。小说描写,这家人共同承受的脆弱感,比单靠爱情更紧密地将他们联结在一起。图卢兹袭击发生后,他们曾离开法国;此时巴黎发生的暴力则证实,返回法国并未恢复他们希望重获的安全感。

这些事件也构成了家庭分离以及亚当与克莱尔关系发展的背景。返回法国后,瓦莱丽变得愈发虔诚,改名为萨拉,并采取更严格的宗教实践。亚当与她长久的婚姻及共同经历,仍与这个家庭应对危险的方式紧密相连,但随着两人的宗教信念逐渐分歧,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亚当迟迟没有离开,部分原因在于,维护犹太传统延续的责任以及这个家庭近期的经历,使分居不再像是一项纯粹私人的决定。小说并未将他们的婚姻危机简化为反犹主义的结果;它展现了恐惧、社群依恋和保护子女的需要,如何成为作出亲密关系选择时所处环境的一部分。

迁徙重塑下一代

这个家庭的迁徙给女儿们留下了长久影响。米拉·维兹曼受到学校遇袭的影响,之后又经历了仓促迁往以色列和全家返回法国。在审判中,一名心理学家称,她的问题是在袭击及母亲转向更虔诚的宗教生活后逐渐显现的,并将她后来的痛苦与一连串动荡经历联系起来,其中包括母亲离开。米拉的经历表明,为了安全而迁徙并不会让孩子毫发无损——迁居会改变学校、家庭安排,以及一个年轻人所依赖的连续感。

亚当与萨拉分居后,萨拉带着小女儿搬到布鲁克林皇冠高地,这是一个极端正统派犹太人聚居区。米拉无法忍受那里的宗教生活环境,于是返回法国与父亲同住。她的选择使她进入克莱尔所在的家庭,但她与母亲的关系仍然紧张。米拉在向心理学家陈述时说,母亲责怪她返回法国,并告诉她,如果当初留在美国,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于是,这个家庭分散在不同国家,令最初的安全危机延伸为一场关于责任、依恋以及女儿能够在哪里生活的冲突。

小说没有把任何一个目的地描写成简单的答案——法国仍笼罩在反犹暴力的阴影下;对亚当而言,以色列既无法让他轻而易举地融入,也无法消除政治上的不安;后来迁往美国,则带来一种米拉拒绝接受的宗教生活。这个家庭一次次离开又返回,并非从危险走向安全的直线过程。它们揭示了跨越国界寻求安全的代价,也呈现了父母与子女对家的不同理解。

叙事意义

这种不安全处境将公共暴力与私人决定联系起来,却没有把迁徙视为单一而彻底的解决方案。学校遇袭首先改变了亚当对留在法国可能承担何种风险的看法;之后,巴黎袭击又使全家返回后再次感受到恐惧。两者之间,在拉阿纳纳度过的六个月表明,仅仅改变居住地,并不能调和安全、政治信念、文化归属与个人自我感受之间的矛盾。

这个家庭的故事也使社群避难所的观念更为复杂。犹太归属感能够延续记忆与彼此依恋,但亚当在以色列的经历动摇了他对团结互助的期待,而萨拉更加虔诚的宗教实践也改变了家庭生活的条件。对米拉而言,同一连串事件造成了不同后果——她抗拒布鲁克林的宗教环境,返回法国,而早年动荡的心理影响仍是她经历的一部分。由此,不安全感被展现为跨越世代的处境——它并非所有家庭成员一致共有的反应,而是一种重塑他们居所、责任观念以及所能接受的犹太生活形式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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