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舍宫
人间事爱丽舍宫成为让·法雷尔公共胜利遭私人灾难打断的舞台。他经营与总统府的关系,并坚持为自己的授勋举行单独仪式,如今抵达自己数十年来周旋其中的政治与媒体世界之巅。然而,在宫殿内部,地位是一场依靠邀请函、照片、演讲和娴熟镇定维系的表演;一条关于弗朗索瓦丝自杀未遂的短信,以及米歇尔·迪罗克的倒下,暴露出这场表演多么岌岌可危地受制于它无法掌控的事态。
官邸与关系门路的尺度
法雷尔的敌人开玩笑地称爱丽舍宫是他的第二个家。他目睹一届届政府上台又离任,也一直是法国第五共和国时期历任总统的常客。多年来,他见识了总统府周围形形色色的政治野心——虚荣傲慢之人、假装谦逊之人、获准入内后便转为恭顺的公开反对者、忠实拥趸、权力追逐者、宫廷人物,以及决心坚定到难以将其撼动的人。宫殿不仅是法雷尔事业的背景;对他而言,这是一处熟悉的舞台,他在这里学会了洞察影响力与社会地位。
这种熟悉感塑造了他获提名接受荣誉时的期待。法雷尔要求总统府在宫殿的冬季沙龙为他单独举行授勋仪式,并联系授勋事务部门安排日期。他拒绝与普通省长,甚至诺贝尔奖得主一同受勋——在他看来,总统欠他一场承认两人过往渊源的仪式。总统还只是一名热忱的年轻活动人士时,法雷尔便邀请他参加《Grand Oral》节目;后来,他又在电视上宣布总统当选。因此,这场仪式既是官方荣誉,也是法雷尔对自己在总统公共生活中所扮演角色的一种宣示。
宾客名单与权力的仪式
邀请名单将宫殿变成精英社会的浓缩画像。九十名宾客经过挑选,其中大多数是男性,包括法国四十家最大上市公司的代表、主流媒体人物、记者、作家、出版商、部长和前总理。宾客手持烫金请柬来到宫殿;有人在社交媒体发布请柬照片之前先为其拍照。批准名单的爱丽舍宫秘书长抱怨法雷尔邀请的人太多,随后又承认,三位总理和法国四十家最大上市公司的全体代表,确实很难拒绝。
接待厅有着自己的竞争规则。政界人士和媒体人物彼此衡量影响力,设法挤进交谈圈;一旦出现更有价值的联络对象,便试图挤走对手。叙述者把这种更换交谈对象的举动比作一场受权力习俗支配的抢椅子游戏。法雷尔的表亲们从加尔省一个小村庄远道而来,对能否在宫殿里拿出相机犹豫不决。一名受邀宾客试图在凯瑟琳·德纳芙身后自拍,险些引发骚动,直到引座员示意他别去打扰这位明星。宫殿通过细小举动显露社会等级——谁可以上前,谁必须等待,以及谁无需别人解释便懂得规矩。
仪式背后的私人危机
法雷尔的家人也在这场正式盛典之中,但他们承受的情绪压力与仪式的公共流程并不相称。亚历山大和母亲克莱尔交谈;她看起来很紧张,身上穿着让·法雷尔要求她穿的礼服。与此同时,法雷尔兴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穿梭。他想起裹在尸布下的亡母,把自己登上国家权力之巅视为替母亲实现的成就;这幅鲜明的私人景象横切过房间里对成功的展示。
接着,一条匿名短信告诉他,弗朗索瓦丝试图自杀。法雷尔僵住了,想象自己再次中风、落得四肢瘫痪,也想象自己在宾客面前倒下时的屈辱。他后悔自己对弗朗索瓦丝太过严厉,也意识到自己爱她。他看着那身自己不喜欢的礼服穿在克莱尔身上,心想弗朗索瓦丝或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总统即将到来的宣布,使他陷入两难——一边是急切地想去找弗朗索瓦丝,一边是必须留在现场履行仪式职责。第二条短信说明,她正在比夏医院的精神科病房。法雷尔若离开,就会耽误总统,或抛下仪式和随后举行的招待会;于是他收起手机,努力继续扮演自己的公众角色。
总统的肯定与仪式中断
总统到场后,全场注意力汇聚到对法雷尔职业生涯的正式介绍上。总统在演讲中称法雷尔是一名记者兼制片人,四十多年来塑造着法国政治生活;他在周日采访重要政治人物,既态度友善,又从不让任何人回避问题。总统讲述法雷尔早年投身广播电视的经历,并把他从弱势背景中崛起的历程描绘成胆识与努力得到共和制度回报的明证。仪式的公开叙事把复杂人生化作一则有关才干与成就的典范故事。
法雷尔亲自参与周密准备了这套叙事。他把关于自己的文章交给年轻的演讲稿撰写人,包括一篇一九九九年刊于《回声报》的人物特写,以及一篇二〇〇三年刊于《新观察家》的访谈,还提供了他已经联系过的相关人士。他花了两周准备自己的讲话,甚至在仪式前五天就让人送来讲台,以便在类似爱丽舍宫的环境中排练。虽然礼仪规定总统发言后不应再有人讲话,法雷尔还是安排自己接着发言,与这位老朋友共同完成这一环节。他走到讲台前,接替总统的位置,却看见米歇尔·迪罗克走进房间——他衣衫不整、满脸胡茬,似乎喝醉了,正用冷硬而充满威胁的神情盯着法雷尔。法雷尔意识到,自己忘了把迪罗克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删掉。
法雷尔开始照稿讲话时,迪罗克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法雷尔担心这位朋友会闹出乱子,也担心自己会晕倒。然而,迪罗克却在房间中央倒下。宾客惊叫着退开;克莱尔、亚历山大和让的三个兄弟上前帮忙。法雷尔停止讲话,却没有移动。共和国卫队的一名卫兵开始急救,随后和其他卫兵一起将迪罗克抬进相邻的拿破仑三世沙龙,隔在一道厚重的红色天鹅绒帘幕后。宾客留在原地窃窃私语,五分钟后消防员才赶到。突发状况被移出视线,但它已经改变了仪式——这场居于中心的盛典,如今在帘幕之外藏着一场看不见的危机。
无法承载其意义的胜利
总统轻声问法雷尔他们该怎么办。法雷尔回答,仪式应该继续。他回到讲台前,不过宾客已不再专心听演讲,而是在猜想迪罗克是否还活着,也在想法雷尔的朋友正和消防员待在一起,他怎么还能继续讲下去。他们只零星听见演讲内容,其中包括法雷尔宣称自己的事业颇为成功,但儿子才是他最出色的成就。全场转头看向亚历山大,他顿时红了脸。
法雷尔以巴尔塔萨·格拉西安的《宫廷人物》以及受人钦佩与被人所爱的区别作结,并感谢那些爱他的人。宾客鼓掌。他们听说迪罗克已被送往医院,但自助餐一开放,这条消息便不再吸引他们的注意。宫殿仪式只是在最字面意义上容纳了这场紧急状况——迪罗克被抬到了帘幕后,弗朗索瓦丝的危机仍在别处,而法雷尔筹划的庆祝活动照常进行。这一反差让爱丽舍宫显现为这样一处场所——公众认可可以经过精心安排,权力、依恋与恐惧所带来的私人后果却依然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