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

人间事

纽约市是小说反复出现的场景,小说借此检验重塑人生的承诺与家庭、亲密关系和社会身份带来的压力之间的张力。对克莱尔·法雷尔而言,这座城市是她早年步入学术与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对米拉·维兹曼而言,它与宗教限制和逃离联系在一起;而对亚历山大·法雷尔而言,后来这里成为他引人注目的创业成功的背景。这座城市并非单纯的避难所或威胁——它的意义会随着抵达者、他们留下的关系以及他们能够获得的自由形式而变化。

学术与职业生涯的开端

克莱尔·法雷尔曾与父亲一同居住在美国,后来在纽约市的哥伦比亚大学求学。父亲在她十三岁时去世后,她回到法国与母亲生活。多年后,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学习结束后,克莱尔回到纽约市,加入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在那里,她重新联系上父亲从前的熟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她得以在华盛顿的白宫实习。

这段美国经历让克莱尔结识了让·法雷尔。她在华盛顿的一场晚宴上遇见这位声名卓著的法国政治记者,晚宴由共同的朋友安排。让·法雷尔比克莱尔年长二十七岁,正值媒体声望的巅峰;克莱尔放弃了在美国公共行政部门发展的可能,返回法国后,两人成为夫妻。因此,纽约市见证了克莱尔自身的思想与职业成长,但也标记着她最终放弃的一条人生道路,转而进入一段婚姻;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以及丈夫保护者般的权威,多年来塑造了她的处境。

新家庭与一家人的迁徙

很久以后,亚当·维兹曼的前妻带着两个女儿搬到纽约市,定居在被描述为宗教氛围极其浓厚的皇冠高地。亚当并不反对这次搬迁。他更愿意让女儿们住得远一些;而克莱尔也不想每周分担照料亚当女儿们的日常责任,因此对此感到宽慰。他们共同的新生活使两人沉浸在一段封闭的恋情中——他们婉拒邀约,疏远朋友,有一段时间甚至觉得彼此的亲密关系已足够。

这次搬迁使这种退隐产生了切实后果。亚当的大女儿米拉发现纽约市的生活难以忍受后,带着行李箱来到克莱尔和亚当家中。她讲述了自己在穿衣、走路和思考方式上所承受的压力。无论季节如何,母亲都要求她穿越来越长的裙子和黑色长袜;附近商店出售符合犹太教律法的商品,甚至玩具店也把商品分成女孩玩的厨房套装和男孩用的祈祷套装。母亲说,米拉十八岁了,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并考虑请社区拉比为她介绍一位可能的丈夫。于是米拉决定回法国。她在法律上已是成年人,正以独立考生身份准备高中会考;亚当告诉她可以和自己住。

因此,对米拉而言,纽约市并非只是一个她离开的地方。它代表着她逃离的日益受限的生活——日常规则所规范的宗教实践、性别角色期待,以及一桩被提议的婚姻。她的逃离使她进入克莱尔和亚当与原有家庭分开后建立的巴黎家庭。米拉逃离的代价,是一种新出现且令人不安的家庭安排。克莱尔容许她住在家里,却无意与她建立情感纽带;米拉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看美国电视剧和老电影上。在这套巴黎公寓里,纽约市仍挥之不去——它既是迫使米拉离开的地方,也令这对恋人试图脱离各自家庭、建立私人世界的努力变得动荡不安。

这座城市对融合亲密关系的考验

米拉从纽约市返回,改变了克莱尔和亚当家庭的面貌。早期的热恋使他们以为可以过一种只属于彼此的生活,尽管两人都在疏远朋友和家人。克莱尔本无意承担照料亚当女儿们的日常责任;亚当的前妻带女儿们迁居国外时,他也几乎没有表示反对。米拉的到来颠倒了原来的安排——他们恋情带来的后果如今占据了他们共同生活的家。

亚历山大·法雷尔来访时,这种反差尤其明显。在一套只有两间卧室的小公寓里,米拉住在一间宽敞、俯瞰花园的房间里;姐姐不在时,她独自住在那里,姐姐来巴黎时则与她同住。大人的生活在物质上并不宽裕,但情感关系的安排远非尘埃落定。克莱尔试图促成年轻人之间的联系,提议让亚历山大带米拉去参加派对。亚当说米拉那晚要和母亲住在一起;她母亲从纽约市来巴黎探望。米拉拒绝参加一场宗教婚礼,因为婚礼上男女会分开;她还开玩笑说,自己告诉母亲,如果她出门,亚当会送她回家。

这番邀请暴露出亚历山大觉得自己对家庭决定几乎没有掌控力。他客气地答应了,尽管并不想带米拉去;他把母亲努力撮合他们看作又一项替他作出的决定。离开前,他看了看摆在书架间的照片——克莱尔和亚当在车里接吻,以及米拉和她姐姐的照片。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他。他看到的家庭照片让他感受到自己被排斥在外——大人们以自己的爱情为中心,重新安排了生活,却组成了这个家。

曼哈顿的创业重塑

小说接近结尾时,纽约市再次出现,成为亚历山大公开取得成功的舞台。二十六岁的他是“Loving”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这家情感智能初创企业已筹集五百万美元。该应用利用人工智能,让用户与可定制的虚拟交流对象建立友谊或恋爱关系;它承诺带来仿佛与真人互动般的对话,以及没有风险或伤害的情感。亚历山大向投资者介绍公司时引用狄更斯,并以常见的创业叙事方式,将自己的过往描述为一段艰难时期——分手后,他失去了对自己和他人的信心。他说,自己是在狱中度过的几周里构思这个项目的;当时孤独与隔绝使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

这次成功有着鲜明而具体的表现——短短几周内,已有数十万美国人使用“Loving”,公司也正准备进入欧洲市场。亚历山大向缺席的父母致谢,并将人工智能描述为可能改变人际关系的一股力量。然而,他接下来的行动使安全、可控的亲密关系这一承诺变得复杂。在曼哈顿,他暂住在一位投资者位于切尔西附近、临街一侧为玻璃幕墙的公寓里,在大楼泳池独自游泳;随后,他使用另一款应用,通过加密合同记录知情的性同意。他放弃了一次原本计划好的约会,因为女方的偏好不允许使用露骨措辞;之后,他又接触另一名女性,对方同意的性行为包括一些他原以为不会得到接受的做法。

米拉的纽约市与亚历山大的曼哈顿之间的转变,并非从束缚走向自由的简单进程。在一条情节线中,一名年轻女子离开一个以规则规范衣着、思想和婚姻的社群;在另一条情节线中,一名年轻男子围绕模拟情感创办企业,并试图通过预先设定条件来管理性关系。这座城市既容纳逃离,也容纳精心设计的控制。它反复出现,使小说对一个问题的探问更加鲜明——人们能否通过离开、退缩或围绕关系设计规则,让人与人的联结变得安全?抑或身处其中的人依然会陷入这些策略无法约束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