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尼修斯在信仰与旧价值观间挣扎并转变

你往何处去

维尼修斯的信仰危机与转变,是他承袭而来的罗马权力观念与他通过莉吉娅及其社群所接触到的基督教教义之间的冲突。这一变化之所以意义重大,并非因为信仰来得轻而易举,而是因为基督教的怜悯首先改变了他能够采取的行动——这位过去指望以恐惧换取服从的贵族,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奴隶的方式,承认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也有其价值,并设想一种不再受恺撒治下罗马价值观支配的生活。

身份与背景

维尼修斯以一名罗马护民官的身份陷入这场危机;他的观念受到身份、支配权以及帝国既有秩序的塑造。莉吉娅作为恺撒监护下的人质,其身份以及尼禄命令将她从奥卢斯·普劳提乌斯的家中转走一事,都使她处于皇权之下;起初,维尼修斯接受这道命令的力量,认为那是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一部分。他在给奥卢斯的信中说,自己和彼特罗尼乌斯都在恺撒的意志面前低头。他早先对皇权的顺从,与他后来竭力理解的道德忠诚形成鲜明对照。

基督徒首先不是通过抽象论辩,而是通过回应维尼修斯自己的行为来挑战他。维尼修斯在试图带走莉吉娅时受伤后,他们没有报复,反而照料他。莉吉娅温柔地希望他康复,这份善意使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格劳库斯为他处理伤处,莉吉娅给他水喝;维尼修斯感受到她的照料,既觉得那是心爱女子的温柔,也觉得那源自他曾经抗拒的基督教教义。他对他人的身体依赖颠倒了他们从前的关系——他不再是发号施令的追逐者,而是受到照料的病人;他感激莉吉娅,仿佛她是他的君主。

怜悯对罗马正义观的挑战

基督徒宽恕奇洛,使维尼修斯更难轻易否定他们的伦理。奇洛曾严重伤害维尼修斯,维尼修斯自认为即使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他认为报复理所当然,而基督教的爱仇敌不过是毫无实际效力的理论。然而,格劳库斯宽恕了奇洛,乌尔苏斯也克制住,没有伤害他;使徒则祝福这些宽恕了奇洛的人。这个社群的回应没有给维尼修斯带来复仇的满足,反而留下一个问题——他们明明能够惩罚那个人,为何还要饶过他?

他逐渐把答案理解为一种爱——这种爱要求人们放下个人所受的伤害,为他人而活。即使如此,理解也不等于认同。维尼修斯认为基督徒是脆弱的人,随时可能被愿意诉诸武力者毁灭;他们欢欣地宽恕他人,更令他难以理解。当使徒告诉格劳库斯,基督已在他心中得胜,而莉吉娅向格劳库斯致敬时,维尼修斯看见了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等级秩序发生颠倒——一个社会地位看似低下的人受到尊重,而有权势的人则必须学会接受照料。他问莉吉娅,她是否也必须宽恕自己,这表明教训已经与他本人息息相关。他开始明白,宽恕不仅适用于奇洛这样的仇敌,也适用于他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爱、信仰与罗马秩序

维尼修斯对基督教的向往,始终与他对莉吉娅的爱交织在一起。他愿意接受这种宗教,是因为她信奉它;但他无法调和其原则与自己的政治、社会信念。他赞赏基督教之爱与慈善或许能够改变世界;与此同时,他相信罗马治下的和平、帝国统治以及各民族之间的等级差异,都是健全社会的基础。对于习惯于罗马至上的贵族而言,承认被征服民族与自己平等,似乎会威胁整个秩序。因此,在他看来,这种信仰既有强大的道德力量,又不可能付诸实践。

这种矛盾也成为他个人情感中的冲突。维尼修斯意识到,他所抗拒的宗教塑造了莉吉娅身上那些令他心生欲望、尊重与敬仰的特质。他无法把对她的爱与似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基督教信仰分开。他想要爱基督,因为基督是莉吉娅的上帝;然而,他又感到自己被相反的力量拉扯——既钦佩又害怕,既渴望又抗拒。莉吉娅看出他正在与自己的本性抗争。她因他尊重基督而感动,却又担心他已无望归信;她的疑虑也使分离的前景对她和他一样痛苦。

他对待纳扎里乌斯的举动,为这场挣扎提供了一个细小而具体的衡量标准。莉吉娅称纳扎里乌斯为自己的基督徒兄弟时,维尼修斯起初压下愤怒,随后向他道歉。他向纳扎里乌斯赠送礼物,但更深层的改变在于,他克制了过去对待低身份者时会表现出的轻蔑与威势。莉吉娅明白,这些自我克制并非易事;看见他做到这一点,她对他的感情也更加深厚。然而,叙述将这份具体的克制与更艰难的任务区分开来——尊崇基督,并按信仰本身的要求接受它。

信念尚未确定,行为已然改变

维尼修斯在写给彼特罗尼乌斯的信中,试图理解自己在基督徒中间的遭遇。他不接受他们因为自己是执政官之子才饶恕他的说法——他们对他格外照料,也宽恕了奇洛,尽管维尼修斯曾力劝他们杀死奇洛。他回忆说,莉吉娅以几乎令他无法解释的温柔照料他;在那个照顾他的贫寒房间里,他感到比从前的生活更快乐。这封信记录了一种重要的过渡状态——维尼修斯已经能认识到这个社群的善良以及自己身上的变化,却还不能称自己为基督徒。

他回到家中时,发现奴隶们喝醉了,聚在三席厅中宴饮。他起初想叫人惩罚他们,但羞愧与怜悯使他停了下来。这些奴隶中有些老人,是奥古斯都时代由他的祖父从莱茵河地区带来的。维尼修斯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想到他们也是人,便没有惩罚他们。全家人担惊受怕三天后,他召见奴隶们并宽恕了他们。他们的反应令他动容;他也注意到,感激之情比他过去依赖的恐惧更能激发积极服侍。

这一变化使他想起塔尔苏斯的保罗所教导的——爱比恐惧更能维系关系。维尼修斯并未声称一个举动便解决了罗马等级制度或他自身习惯所带来的问题;相反,他用家中的实际情况检验这项教导,发现旧有的命令原则失效之处,这项教导却行得通。他对待门客的方式也有所不同。看见他们衣衫破旧、忍受饥饿,他便吩咐人为他们准备食物,与他们谈论家人,并为他们的眼泪所触动。在这两种情形中,他行动时都仿佛伴随着莉吉娅的认同;但他也认识到,基督教原则会对那些由依附关系与等级差异支配的人际关系产生实际影响。

这封信还透露了他判断上的进一步变化——维尼修斯为古洛订制了一座石碑;他曾在愤怒中杀死古洛,如今却记起古洛曾抱着他长大,并最先教他使用弓箭。这段回忆带来悲伤与自责,而不是他过去在暴力之后或许会有的漠然。与他对待奴隶和门客的变化一道,这迟来的追忆表明,这场危机也改变了他对自身过往行为的理解。

抗拒、抉择与持续的危机

这场转变并未使维尼修斯确定自己的未来。他告诉彼特罗尼乌斯,尽管自从遇见莉吉娅后,他已无法认出从前的自己,基督教仍与他的本性格格不入。他害怕怜悯夺走了他的男子气概和作战能力,也怀疑自己是否受到迷惑。但他也明白,若莉吉娅像其他那些他所鄙视的女人一样残酷,遵循纵欲的社会习俗,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爱她。他爱的恰恰是使她与众不同的特质,因此他无法简单地回到昔日定义自己的价值观。

维尼修斯对彼特罗尼乌斯的回答清楚表明,这场危机尚未解决。他说,自己不能以伤害莉吉娅来回报她的善意,并且已发誓不再强行带走她。彼特罗尼乌斯问他是否打算接受基督的宗教,他说自己愿意,却无法承受违逆本性的要求;彼特罗尼乌斯又问他能否忘记莉吉娅,他回答不能。后来,他迫切地拒绝罗马的宴会、政治交际与道德败坏,彼特罗尼乌斯于是问他是不是基督徒。维尼修斯双手抱头,绝望地回答说,自己还不是。这个限定语保留了挣扎的两面——他已经改变到足以拒绝从前的生活,却尚未达到坚定的信仰。

这场危机赋予维尼修斯的道德转变以叙事力量。归信并未被描写成他骤然摆脱罗马身份的过程;它是在依附关系的反转、宽恕、自我克制,以及关注那些曾被他旧有观念置于自己之下的人们的过程中逐渐发展起来的。基督徒照料受伤仇敌并宽恕奇洛,带来最初的震撼;莉吉娅的关怀使这项教导成为切身情感;维尼修斯对待奴隶、门客、纳扎里乌斯与古洛的方式发生变化,则显示出这种教导如何深入日常生活。他仍惧怕基督教所主张的平等,也一再承认自己还不是信徒,因此这场变化并未尘埃落定——在信仰完全取代旧有世界之前,爱已先行打破了他对那个世界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