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偏爱的山地高度
八座山《各自偏爱的山地高度》这一概念指的是,每位家庭成员都有一处让自己感到最自在的景观与海拔。对叙述者的母亲而言,那是有人居住、林木葱郁的山地;对皮耶特罗而言,那是高山草甸与激流之间;对他的父亲乔瓦尼·瓜斯蒂而言,则是更高处,植被在那里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积雪与冰川。这种对比让他们不同的性情有了具体形态,也展现了皮耶特罗逐渐理解父亲的过程——他对父亲的了解,最深刻地发生在群山之中。
一家人各自不同的山地世界
皮耶特罗的母亲不喜欢冰川,认为三千米就是山的极限。这个高度符合她在多洛米蒂山脉熟悉的山地范围,但她眷恋的并非山顶——她喜欢海拔约一千五百米的树林,也喜欢更低处由木材和石头建成的村庄。她理想中的山地生活包括散步、在村庄广场喝咖啡、在草甸里读书,以及与路过的人聊上几句。她忍受着一家人一次次更换度假住处,但更希望拥有自己的家,以及一个可以回去的村庄。她的归属感扎根于人类聚居地与生活的延续。
皮耶特罗更喜欢树林上方的地带——高山草甸、激流、湿地、高山草本植物以及吃草的牲畜。他对这片景观的向往,并不意味着他像父亲一样能从容适应高海拔。小路朝三千米攀升时,地势愈发崎岖,也越来越难辨认,沿途只有石堆路标和涂绘的标记。皮耶特罗因劳累和缺氧而举步维艰,父亲却走在前面,沉浸于高山地带。两人的差别在于——这片景观吸引着皮耶特罗,而跟随父亲深入其中,身体却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高山地带与乔瓦尼·瓜斯蒂
草甸之上,残雪覆盖之处不再有植被,灰色岩石上布满石英脉与黄色地衣,构成了眼前的主景。徒步数小时后,树林和牧场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坡、冰川湖盆、被雪崩切割的峡谷,以及冰冷的溪流。这片更为严酷、暴露的山地,正是乔瓦尼感到快乐的地方。他在那里步履似乎更加轻快,仿佛群山让他重新获得了在别处已经失去的灵活身手。山并不只是他所喜爱的风景——正是在那里,皮耶特罗看见父亲变成了一个不同而鲜活得多的人。
攀登也显露出父子之间的隔阂。乔瓦尼带领这次远行,有时会提醒皮耶特罗留意山脊上的北山羊,却并不总会回头确认儿子是否应付得来。对皮耶特罗而言,抵达山顶带来的是如释重负,而非胜利感;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奖赏,他宁愿去河边或村庄。因此,山顶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意义。乔瓦尼从高山景致本身感受到快乐,而皮耶特罗的心思始终一分为二——既被它吸引,也在意抵达那里所需付出的努力。
作为归属记录的路线
多年后,皮耶特罗把父亲用图钉固定的山地图看作不只是徒步路线指南。二十年间标记其上的路线让它仿佛一部传记——那些黑色、红色和绿色的线条记录着种种旅程,皮耶特罗逐渐学会辨认它们。黑线记录乔瓦尼的路线,红线伴随着皮耶特罗与父亲攀登四千米高峰,绿线则标明布鲁诺的路线。当红线和绿线都到达终点,黑线却仍然延伸时,皮耶特罗明白,父亲曾在另一次行程中独自完成攀登。这张地图表明,乔瓦尼的高山生活既有同伴相随,也有独自度过的时光;密密交织的路线,成为那些对他意义重大的山地的实物记录。
一本山顶登山记录本让这份记录更加个人化。皮耶特罗在家上方那座荒凉的山上,发现乔瓦尼写于一九九七年的记录——他从格拉纳出发,用了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山,还注明自己状态依然很好。这段简短而轻快的题记,具体记录了父亲的速度以及他对攀登经久不衰的热爱。皮耶特罗想象着父亲独自抵达山顶,一心想把用时控制在四小时以内。曾经让儿子觉得艰难的山路,也是父亲熟悉的场所;在那里,他能够考验自己的力量,并享受身处山中的乐趣。
记忆、家园与不同的步调
不同的偏好并未汇聚成单一的理想山地生活方式。皮耶特罗母亲平稳的步调和对安定家园的眷恋,与乔瓦尼不断向高处延伸的路线以及皮耶特罗对中段山坡的向往并存。她来访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建造的房子时,连续爬了两个小时,没有停下来,始终保持着自己稳健的节奏。她很高兴看到这栋房子,也花时间从露台眺望湖泊、碎石坡、格里尼翁山地的山峰以及房子本身。她的到访让她进入更高处的景观,却没有抹去她在其中缓步而行、安居于此的生活方式。
在房子里,皮耶特罗把乔瓦尼的姓名和生卒年份刻在岩石上,又添上“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几个字。岩石上的铭文与地图上的路线,让山地成为家族记忆的记录。对皮耶特罗而言,了解到父亲一生走过如此众多的路线,有助于他分辨自己在城市里认识的陌生人,与他在山径上偶然瞥见的那个人。家人各自偏爱的高度仍然不同,但山地保存着他们各自的归属方式,也让皮耶特罗得以铭记那位他后来才逐渐理解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