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山宇宙观

八座山

《八山宇宙观》是皮耶特罗在尼泊尔遇到、后来又讲给布鲁诺听的一幅世界图景——八座山和八片海环绕着中央山峰须弥山,故事提出的问题是,智慧属于游历外围山峰的人,还是抵达中心的人。这幅图不只是神圣地理的地图。它让皮耶特罗得以认识到两种不同的山地生活;而当他把故事讲给布鲁诺听时,也借此肯定了扎根一处的生活,以及不断迁行的生活,各自都有价值。

故事与图画

皮耶特罗从一位年迈的尼泊尔人那里听到这个故事。那人正沿着珠穆朗玛峰下方的山谷,带着一群活鸡向上行走。鸡挤在一个便携式鸡笼里,鸡笼分成十二个小格;他要把它们带到一处避难所,做成咖喱鸡给游客吃。皮耶特罗见过尼泊尔山径上运送的各种补给,却从没见过便携式鸡舍。他提出想给鸡笼拍照,那人便把它放下,摘下额头上的头带,站在鸡群旁摆好姿势。他们聊起皮耶特罗对喜马拉雅山脉的兴趣。他解释说,自己从小就依恋一座山,这份依恋让他萌生了去看看世界上最美丽山峰的愿望。

那人认出皮耶特罗此行是“八山之旅”。为了把这个想法画出来,他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他用相交的线把圆分成轮盘状的八根辐条。皮耶特罗注意到,若是自己来画,会从十字形开始,而那人却从圆形开始;他认出画成的图案是一幅曼荼罗。这套宇宙观通过熟练而具体的绘画动作传达出来,并非脱离周遭山川景色的抽象说教。

那人解释说,在他们的传统中,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名为须弥山,位于大地中央,八座山和八片海环绕其周围。他在每根辐条末端添上一座小山峰,在每两座山峰之间添上一道波浪,并在中央画上一顶冠冕,代表须弥山的顶峰。仔细看过图后,他问,谁学到的更多——游历过八座山的人,还是抵达须弥山顶峰的人?这个问题并未断定哪条路更有价值。那人擦掉了图画,但皮耶特罗记住了它;他觉得故事有趣,也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认为可以把它讲给布鲁诺听。

两种行旅方式

宇宙观的核心对照,呈现了皮耶特罗和布鲁诺人生中早已存在的差异。皮耶特罗四处旅行,包括穿越喜马拉雅山脉;而布鲁诺则与那座位于两人共同往事中心的山联系在一起。这则寓言并非简单地把探索置于依恋之上,也没有把一座山峰置于群山之上。相反,它探问的是,两条道路各自能带来怎样的认识。行旅者从不同山峰间获得经历;攀登须弥山的人则全心投入中心。

皮耶特罗自己的记忆,让迁行与扎根之间的界线变得复杂。父亲的山地图仍钉在墙上,上面累积了如此多条路线,以至于皮耶特罗觉得它仿佛一部传记。黑色、红色和绿色的线条记录了父亲、皮耶特罗和布鲁诺走过的旅程,其中包括三人一同出行、被困在冰川上的那一次。不同颜色还表明,父亲后来继续独自攀登,也和布鲁诺一起走过许多路线。在另一件实物记录中,格里尼翁峰顶登山记录本记载了乔瓦尼·瓜斯蒂于一九九七年从格拉纳出发,用时若干的登顶行程。这些痕迹让山岳知识得以累积——路线、共同远行和独自攀登,在旅程结束之后仍清晰可辨。

中央山峰的意象也与皮耶特罗对父亲的理解相互呼应。听过母亲的讲述后,他把冰川理解为夏季也未曾抹去的冬日记忆,并分辨出两个父亲——一个是他在城市里认识的父亲,另一个则是他仅曾一瞥、热爱山岳的男人。后一位父亲留给他一处有待重建的废墟。因此,小说把这套宇宙观与其他围绕山岳组织记忆的方式并置——神圣轮盘提供了一种图式,而地图、登山记录本和废弃的房屋则留存了具体的人生与旅程。

皮耶特罗讲给布鲁诺听

多年后,布鲁诺情绪低落,事情也没有如他所愿地发展,皮耶特罗便想起那位尼泊尔人的故事。布鲁诺离开之前,皮耶特罗把故事重新讲了一遍,试着复述讲故事者原本的话语和手势。他用钉子在一块木片上刻出一幅曼荼罗,把记忆中的图画变成一件可以再次端详的小物件。这套宇宙观伴随皮耶特罗一路而行;重述它,既是解释,也是一种友谊的表达。

布鲁诺把两条道路对应到他们自己的人生上——他问,自己是不是那个走遍八座山的人,而皮耶特罗是攀登须弥山的人。皮耶特罗表示认同,接着回答说,布鲁诺才是有所成就的人。他这样说并非只是为了鼓舞布鲁诺,而是因为他确实相信这一点。布鲁诺没有回答;他只是仔细端详图画,好把它记住,拍了拍皮耶特罗的背,然后从屋顶跳了下去。这番交谈没有解决布鲁诺的困境,却让皮耶特罗有了言语,去肯定旅行或外在成功之外的成就。故事的意义寄托在画图的动作和皮耶特罗对布鲁诺的信任之中,而非那位老人直接宣示的道理。

中心与失去的朋友

皮耶特罗后来明白,有些山峰再也无法重访;这一领悟,显出了这套宇宙观最终的意义。他的父亲教过他,在某些人生中,故事里的中央山峰无法再度抵达——它位于一个人自身故事的开端;而对于那些在第一座、也是最高的山上失去朋友的人来说,游历八座山便是所剩无几的选择。在这一反思中,沿轮盘外围行旅既不能取代失去之物、使其重返,也不意味着简单地拒绝中心。当归返已不再可能,这便是仍然可行的道路。

这份张力赋予了宇宙观情感力量。须弥山象征着一个能为人生指引方向、却未必能再次抵达的中心;环绕四周的八座山,则成为失去之后仍可继续行走的世界。对皮耶特罗和布鲁诺来说,这个故事容纳了彼此的不同而不将其抹去——一个人可以漫游群山,另一个人则守在一处;而谁学到的更多,无法靠数山峰来定论。地上的图案虽已被擦去,记忆中的轮盘却留存了下来,因为皮耶特罗把它带向未来,为布鲁诺重新画出,并借此看见行旅和仍处于中心的那座山,两者都各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