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特罗与父亲的疏离

八座山

皮耶特罗与父亲的疏离,源于一连串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挽回的拒绝。童年时,他决定不跟父亲上山,这一决定成了长久的模式——两人都等着对方先迈出一步,而地理上的距离也让沉默有了沉淀的空间。多年后,皮耶特罗母亲的来信让他看见父亲更脆弱的一面,也使和解变得可以想象。父亲突然去世,在两人采取行动之前,便断绝了这种可能。

最初的拒绝

皮耶特罗告诉父亲自己不愿同行时,他明白这番拒绝会带来打击。他觉得父亲一定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但有所预料并不意味着被拒绝时就不那么难受。皮耶特罗也想过,父亲从小没有父亲陪伴,或许既不懂得如何发起这种情感上的接近,也没有被拒绝的经验。不论原因是什么,父亲都深受打击。他没有问皮耶特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请他解释,而是把背包、帐篷和睡袋留在原处,独自出门。皮耶特罗感受到的却是解脱——他逃过了必须和父亲一起登山的责任;然而,这种轻易的解脱也暴露出,他几乎不明白自己造成的伤害。

这次拒绝改变了他们共同的山中生活。皮耶特罗的父亲又开始独自登山,天一亮便出发,那时家里人还都在睡觉。父亲外出时,皮耶特罗有时会查看父亲的地图,看看他去了哪里。新路线通向山谷中他们一直避开的地方——那里坡陡、人迹罕至,没有村庄、水源、避难所或醒目的山峰,只有裸露的山坡向上延伸两千米,间杂着大片碎石坡。皮耶特罗猜想,父亲是想寻找一片与自己心境相似的风景,或是一个能让失望冷却下来的地方。父亲不再邀请他同行。在父亲看来,既然是皮耶特罗鼓起勇气拒绝,就该由他再鼓起勇气道歉,并开口请求同行。

冰川上的沉默

每年八月中旬的冰川之行,让他们之间的隔阂更加明显。皮耶特罗看着父亲准备冰爪、冰镐和凹陷的水壶,想象父亲就像一支古老阿尔卑斯远征队的幸存者。母亲劝皮耶特罗开口,因为父亲很受伤。皮耶特罗反驳说,应该由父亲先开口;母亲则回答,皮耶特罗能够主动接近父亲,而父亲做不到。她说得很明白——父亲正等着皮耶特罗开口,请求再次一起登山。

皮耶特罗知道别人希望他做什么,却没有照做。他从房间里看着父亲背着装满金属装备的沉重背包离开。他知道冰川不是适合独自攀登的地方,也料到父亲到了避难所后不得不寻找同伴,一群群去问陌生人,直到有人愿意和他结组攀登。皮耶特罗觉得这像是恰当的惩罚。这一幕表明,疏离不只是登山意见不合——皮耶特罗看见父亲的脆弱,也看见独自上山会带来的实际后果,却仍选择让父亲独自面对这一切。父亲的受伤与皮耶特罗对独立的渴望,仍在争执谁该先让步。

距离成为习惯

成年后,皮耶特罗住在都灵,与父亲相隔约一百二十公里的稻田。距离并不遥远,但要跨越这段距离,需要两人都未曾培养的意愿。皮耶特罗二十三岁服完兵役后离开米兰,在别处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他与父亲的关系还因后来一场关于他未来的争执而更加紧张——皮耶特罗数学成绩出色,父亲曾设想他走一条与自己颇为相似的道路。皮耶特罗放弃大学学业时,父亲说他在毁掉自己的人生;皮耶特罗回答,父亲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两人一年没有说话。那段时间,皮耶特罗往返于家中和军营休息室之间,每次休假回来,几乎不说一句话便离开。

在皮耶特罗看来,在别处追求不同的人生,似乎对他们两人都更好。距离一旦形成,两人都不愿缩短它。他与母亲的关系则形成对照——因为他不太爱打电话,母亲便给他写信,而他会回信,告诉她自己的生活以及学习纪录片制作的计划。她也在信中向他讲述父亲的情况。这些往来让皮耶特罗得知那个主要通过冲突与他相处的父亲的一些情况,却没有因此让父子开始交谈。

以不同的眼光看父亲

皮耶特罗从母亲的讲述中得知,父亲在工厂遭遇财务危机时,结束了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仍在不懈奔忙。他长途驱车往返于各个工厂之间,疲惫地回到家,又在夜里醒来继续工作。他的焦虑不只关乎工厂——他担心自己日渐老去、妻子生病,也担心皮耶特罗的健康;有时即使会吵醒皮耶特罗,他也会请妻子打电话给他。这些细节使父亲一贯严厉的形象变得复杂,呈现出一个难以停下脚步或放慢速度的人,即使他的身体和处境似乎都在要求他这样做。

皮耶特罗开始意识到父亲脆弱的一面;他曾瞥见过,却未能理解。他想起自己俯身探向岩石边缘时,父亲本能地抓住他的裤腰;也想起他在冰川上生病时,父亲表现得更加惊慌。过去被他视为父亲难以亲近的权威的一部分,如今也能与关切和恐惧并存来看待。皮耶特罗不禁想,这个更脆弱的父亲是否一直就在他身边,只是因为那个更强硬的父亲太难面对,才被他忽略。生平第一次,他想到自己可以试着在父子之间搭起桥梁。

和解受阻

这种可能只持续到2004年3月。皮耶特罗的母亲打电话告诉他,父亲在高速公路上突发心脏病。父亲设法把车开进路边停车带,打开了危险警示灯;没有发生事故。他坐在车里,熄了发动机,仍系着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心脏却停止了跳动。这一幕与他一生奔波驾车、埋头工作颇为相称,却也让这段疏离有了最终的后果——皮耶特罗曾开始想象的那场谈话,再也无法发生。

父亲去世时六十二岁,皮耶特罗三十一岁。在葬礼上,皮耶特罗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父亲生下他的年纪,但两人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这一认识并没有化解他们之间的过往,反而让其中未竟之处显露无遗——早先的拒绝、那一年的沉默,以及那句从未说出口的再次同行邀请,都留在这段关系中;皮耶特罗直到父亲去世后,才找到一个可能重新开始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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