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病

高山病使皮耶特罗的童年山中生活始终伴随着身体上的挣扎，而非只是一场突发危机。与乔瓦尼·瓜斯蒂攀登时，体力消耗和稀薄的空气会引发恶心、虚弱和呕吐；这些症状能让每一步都变成煎熬，即使皮耶特罗逐渐习惯把它们视为登山的一部分。他身体上的痛苦与父亲的坚定形成对照，使这种病成为他们共同登山经历的核心——它限制了皮耶特罗能够轻松完成的事情，却没有终止他们一次次尝试攀登更高峰顶。

症状与山地环境

皮耶特罗的不适与海拔和体力消耗密切相关。一次与父亲同行的高山路线中，随着小路升向海拔三千米，并逐渐变成碎石坡，他精疲力竭；体力消耗和缺氧使他的胃部绞紧，让他感到恶心。每升高一米都很艰难。父亲专心带路，没有察觉皮耶特罗正挣扎得多么厉害。相反，他指给皮耶特罗看山脊上的羱羊，而在儿子看来，峰顶依然遥不可及。

冰川上的煎熬更为强烈。1984年那次远行刚开始时，皮耶特罗醒来后感觉还算不错，但山屋里的暖意很快消退；乔瓦尼拉着系在绳索上的队伍向前走时，他的恶心感愈发强烈。皮耶特罗停下来喘气，他与布鲁诺之间的绳索便绷紧，迫使布鲁诺也停下；绳索上的拉力随后传到乔瓦尼那里，他恼火地转过身来。因此，皮耶特罗的症状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速度，也影响了三人登山队的行动。

1984年的冰川危机

1984年8月的那个早晨，乔瓦尼带着十一岁的皮耶特罗和布鲁诺，穿上租来的冰爪，系入绳队，走上冰川。随着太阳升起、积雪变软、云层开始在他们下方涌起，攀登变得更加危险。尽管情况不断恶化，乔瓦尼仍继续前进。来到冰隙边，他先行穿过，用冰镐固定绳索，再把布鲁诺拉过来。皮耶特罗已经感到恶心，又被地形吓住；到了边缘，他不敢跳过去。他把早餐吐在雪上，高山病再也无法掩饰。

乔瓦尼的反应显出了这次发作的严重性。他没有生气，反而吓坏了，立刻跳回冰隙另一边去帮忙，过程中还把绳索缠乱了。后来皮耶特罗意识到，父亲的坚持让他们置身于何等险境——他是个装备不足的孩子，天气正在转坏，而整队人都被乔瓦尼的决心拖着向上。乔瓦尼知道，治愈高山病的唯一办法就是下撤。他重新安排绳索，让皮耶特罗走在前面，并能在感到不适时停下，然后带领队伍穿过雾气下山。

下撤并没有让皮耶特罗立刻恢复。他的胃里已经空了，却仍不断干呕，虚弱得无法稳稳走路。布鲁诺给他一块压实的雪冰着含；加上高度降低，这让他的胃开始平复。随后，布鲁诺用平时召唤牛群回牛棚的叫声带路，皮耶特罗任由那节奏引导自己踉跄着走向山屋。这次经历并未以登顶收尾，而是以三名登山者系在同一条绳索上一路下行告终；那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亲近时刻，皮耶特罗记得，此后再也没有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重现。

重复攀登、训练与自豪

冰川危机之后，皮耶特罗继续攀登高海拔山峰，并没有立刻退出登山活动。卡斯托尔峰被计划为当年夏季要登的四千米级山峰之一，这也是每年的惯例——乔瓦尼和皮耶特罗力求在训练状态最佳时，于季末在蒙特罗萨山攀至高处。皮耶特罗继续登上冰川，也继续承受冰川带来的影响。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习惯身体不适，并接受这种病是那个世界里又一项日常常态，如同黎明前出发、在山屋吃冻干食品，以及高海拔处乌鸦的叫声。

习惯这种经历并不意味着他喜欢攀登。皮耶特罗把这番经历形容为一连串残酷的步履，最终在峰顶呕吐；他既痛恨攀登的艰辛，也讨厌白茫茫的景色。然而，他再度登上四千米以上时也感到自豪，把每一次攀登都视为勇气的证明。厌恶与自豪交织，使这种病在他的记忆中有着复杂的位置——身体抗拒攀登，而取得的成就则成为他衡量自己的方式之一。

乔瓦尼把一次次攀登视为训练。咨询医生后，他坚信皮耶特罗会长大后摆脱高山病，并设想三四年后他们或许可以尝试更艰巨的目标，包括穿越莱斯卡姆峰，或攀登杜富尔峰的岩壁。他的期望并未在此期间消除皮耶特罗的症状，却有助于解释为何他们不顾症状仍继续攀登。乔瓦尼的父亲的山地图后来分别标出他自己的黑色路线，以及皮耶特罗认为是陪伴自己攀登四千米级山峰的红色路线。因此，这幅地图保存了他们反复结伴出行的记录；疾病是其中的障碍，却并非他们共同登山经历的全部。

后来的经历与意义

多年后，皮耶特罗独自攀登时，觉得自己已经越过海拔三千米，胃部却没有出现不适。这与过去那种令同类高度变得痛苦的恶心形成了有意义的对照。这个时刻表明他的体验发生了变化，却不能证明他得到诊断、已经痊愈，或高海拔的一切风险都已消失。早先攀登时，乔瓦尼曾期待皮耶特罗长大后摆脱这种病；后来的攀登则以有限的身体感受表明，旧有的状况或许不再以同样方式出现。

对疾病的回忆，也使群山是一个毫无阻碍、充满自由之地的印象变得复杂。对乔瓦尼而言，岩石、积雪和冰川构成的高山世界能让他重新获得快乐与敏捷；对皮耶特罗而言，同样的攀登却可能意味着胃部绞紧、精疲力竭，以及艰难地坚持前行。叙述始终并置着这两种体验。高山病既是一种反复发作的身体状况，也是对父亲为儿子设想的目标的限制，更衡量出乔瓦尼在群山中的从容与皮耶特罗历经艰辛才得以参与其中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