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2014年西阿尔卑斯异常积雪

八座山

2013—2014年西阿尔卑斯异常积雪是那个冬季最具决定性的自然力量——半个世纪以来最深的积雪掩埋了道路、建筑和熟悉的路线,又使巴尔马既成为避难所,也成为危及生命之地。积雪改变了日常行程的尺度,遮蔽了人们辨认山岳的标志,也让布鲁诺最终的失踪无法得到确切解释。

积雪规模与累积

事后,人们用精确的数据衡量那个冬季的严酷程度。在海拔最高的滑雪胜地,记录显示,十二月底积雪三米,一月底六米,到二月底达到八米。这些数据表明,西阿尔卑斯山脉经历了半个世纪以来最猛烈的降雪。皮耶特罗在尼泊尔读到这些数字时,难以想象高山上八米厚的积雪会是什么样子;叙述通过指出,这样的积雪足以埋没树林,更足以埋掉一栋房子,让这个数字有了切身的尺度。

积雪也重塑了这一地区的交通。经历了多年少雪之后,滑雪者从米兰和都灵涌向山上,许多人把滑雪板架在车顶,仿佛群山又成了游乐园。他们的路线离开主干道,却几乎没有人转向格拉纳。皮耶特罗驶上那条岔路后,其他车辆没开几个弯便消失了。这一对比区分出拥挤的休闲山区与故事所关注的村庄和高山腹地——降雪吸引游客前往度假胜地,却让通往布鲁诺生活之地的道路更加艰难。

地标尽失的景观

皮耶特罗为冬季行路做好准备,在高速公路上买了防滑链,又在山谷里买了雪鞋。格拉纳的积雪堆在马厩和干草棚旁,覆盖了拖拉机、屋顶、独轮车和粪堆,还填满了废弃建筑,使它们几乎彻底隐没。村中房屋之间只清出一条狭窄通道,除雪机也只清出足够掉头的路面。皮耶特罗把车留在清理到头的地方,爬过一座坚硬的雪堆,继续徒步前行。

夏天不到两小时的路程,他走了四个多小时。即使穿着雪鞋,他也几乎陷到膝盖深处,只能凭记忆中的地形起伏、坡面和松林间的一条通道辨路,而不是依靠清晰可见的足迹或平日地面上的地标。积雪遮住了旧缆车的卷扬装置、断壁、采石场的石块和古老落叶松的树桩。河流只剩下两岸之间的一道凹槽;皮耶特罗随意选了个地方横渡,跳进新雪里,向前扑倒,双手撑地,却没有受伤。越往高处走,每迈几步就会滑退,有时还带起一小股雪崩,他不得不借助双手,并像使用冰爪一样将雪鞋尖端朝前。到了布鲁诺的高山农庄,积雪已到马厩窗户的一半高。山风沿着朝山一侧的墙吹出一条狭窄的隧道,皮耶特罗停在那里喘气。在这片狭长地带,草已枯死,呈灰色;雪仍在下,他眼前只剩白、灰、黑三种颜色。

湖也从视野中消失了。湖盆被积雪填满,熟悉的水域变成一片看似连绵不断的平面。多年来第一次,皮耶特罗没有绕湖,而是径直走过湖面,朝巴尔马前进。积雪让直线路径成为可能,却也遮住了脚下的水面——变了样的景观同时提供通道,又隐去了通道下方的东西。

巴尔马与雪崩

在巴尔马,积雪几乎与小屋等高。布鲁诺清理了屋顶,又沿着墙挖出一圈沟槽,并把门外的空间拓宽成一小块方地。屋内窗户外看不到任何景物,只有一层层积雪紧贴玻璃;房间令人感觉像个洞穴。布鲁诺的架子、书籍、衣物和工具让这里像一处有人居住的家,但四周堆积的积雪已将它与看得见的山岳世界隔绝。

夜里,山岳以一阵轰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声音越来越近,震耳欲聋,桌上的玻璃杯也随之摇晃。接着传来一声撞击;响动渐渐平息,两人明白雪崩从附近经过,并没有越过房屋。他们走到外面,但黑暗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早晨,他们发现格里尼翁山地的主峡谷发生了雪崩,雪崩起始于数百米高处最陡峭的一段。雪流冲刷掉坡上的泥土和砂砾,露出岩石,使峡谷看起来像一道黑色伤口。雪崩下落约五百米后,以足以冲破湖面冰层的力量撞上湖盆。看似一望无际的雪原,遮蔽了水面、地形,以及一股足以重塑两者的移动雪流。

布鲁诺失踪与记录的局限

降雪的后续影响延续到三月,拉拉告诉皮耶特罗,找不到布鲁诺了。布鲁诺的堂表兄弟们上山去查看他的情况,但巴尔马已有一段时间没人清过雪。房子已被积雪掩埋,连岩壁也几乎看不见。一架直升机把救援人员送到现场;他们向下挖到屋顶,又切开瓦片,原以为会在里面找到布鲁诺,屋内却空无一人。新近的降雪也抹去了房屋周围的足迹。

救援队带着搜救犬展开搜索,皮耶特罗连续一周每天打电话,希望听到消息。然而,积雪深厚,加上春季来临,雪崩季节变得危险。那个冬天,意大利山坡上已有二十二人丧生,一名当地男子在深谷中失踪,并未引起多少持续关注。拉拉和皮耶特罗没有要求搜索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他们预想,等积雪融化后就会找到布鲁诺,也许是在盛夏的某处峡谷里,乌鸦会先发现他。拉拉问皮耶特罗,这是不是布鲁诺想要的结局;皮耶特罗说不是,却撒了谎。这个回答并未解开失踪之谜,只揭示出被埋没的景观留下的痛苦疑团。

积雪、记忆与遮蔽

冬季造成的种种消失,凸显了书中实体痕迹与记忆之间的对照。地标消失之后,皮耶特罗只能凭借对夏季路线的回忆穿过积雪。在别处,父亲那张画满密集标记的山地图,用彩色线条保存了多年的行程;格里尼翁峰顶登山记录本则记下乔瓦尼·瓜斯蒂于一九九七年从格拉纳出发,用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山的记录。这些记录让过去的行迹清晰可辨;异常积雪却恰恰相反,将足迹、建筑乃至湖泊一并藏了起来。

这种对照也让降雪的意义超越了天气或艰难。此前,皮耶特罗的父亲曾将冰川描述为“冰川是久远冬日留下的积雪”,一种不愿被遗忘的记忆。在二〇一四年冬季,积雪并非只是记忆的储存之处——它是一层主动覆盖当下的雪幕,使眼前的一切难以辨认。为纪念乔瓦尼而刻下的乔瓦尼·瓜斯蒂的岩壁铭文,是人类试图保存记忆的方式,而山岳无法保证记忆不灭。积雪可以掩埋房屋、抹去布鲁诺的足迹,使他的命运悬而未决;而认识他的人仍在寻找他、记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