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战争

凯恩号哗变军事法庭

小说中的太平洋战争既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军事斗争,也是一段混乱而切身的经历;水兵们在等待消息、判断危险、试图理解服役意义的过程中,丈量着这段经历。叙事中决定性的张力,在于后世历史赋予这场战争的规模,与威利·基思亲历战争时所能获得的有限且常有偏差的视野之间的落差。对他而言,冲突仿佛是一连串缓慢而平淡的危险;到了夸贾林环礁,它成了一场执行周密的行动,却依然显露出交战双方彼此疏离、未能体认对方人性的状况。

从不同距离观察战争

小说将太平洋战争置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宏大历史之中,却没有赋予威利一位回顾历史的史学家所拥有的视角。后来的历史叙述能够指出瓜达尔卡纳尔岛和中途岛等重大转折,并描述工业与军事力量对比的变化。相比之下,威利接收到的只是一连串消息,让他对己方占据上风这一点仅有模糊认识,也觉得战事推进既痛苦又缓慢。这种对比并非单纯关乎知情与无知,而是显示出——只有在人们历经事件并得以回顾之后,事件才会显现出其历史规模。

这种差异塑造了威利对时间的感受。1943年除夕,身为凯恩号上的海军少尉,他觉得自己加入海军是个错误。他认为美国陆军在战争中的处境更好,而海军服役则意味着要熬过太平洋的岛屿战役及其相关危险。小说将这呈现为他焦虑之下的比较,而非对军种的客观排序。他想象中的另一种选择,令危险显得格外不公——他想象陆军里的同僚在英格兰相对安全地生活,而自己却要在海上面对难以预料的未来。

他把这种焦虑延伸成对未来十年战事的想象。威利认为,日本很难被赶出那些岛屿据点;他把这些据点想成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并预测冲突可能持续到1955年或1960年。他设想代价高昂的战斗年复一年地重演,也认定自己将被卷入其中一场战斗。这一预测显露出他对战争大势所知甚少。在他看来,战事进展模糊而磨人,并非一系列决定历史走向的时刻。叙述者清楚点出其中的反讽——威利即将奔赴的战役,后来会被读者和历史学家视为重大事件;然而,他并未把这些经历感受为正在创造历史。

私人期盼与公众的不确定性

小说也通过书信呈现战争。梅·温在写给威利的信中说,她比起欧洲战事,更密切关注太平洋战事的消息,并想知道战争何时结束。她原以为意大利投降意味着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威利,如今却担心冲突可能还会持续很久。威利尚未被派往凯恩号,这让她感到宽慰;这份宽慰将遥远的军事局势与两人关系眼前的不确定性联系起来——战争消息之所以与她息息相关,部分原因在于它决定威利可能被派往何处,以及他能否平安无事。

这种私人忧虑与汤姆·基弗对战争中何者重要所作的抽象论述形成对照。在舰上的一次谈话中,基弗把许多海军工作贬为例行事务,并认为决定性的斗争发生在航空母舰上,因为他相信不确定性与创造性行动都集中在那里。他区分例行事务与非凡时刻,表达了一个知识分子渴望接近战争中最具决定性行动的心态。这也预示着,从远处想象战斗,与在重复的勤务中服役、参与一场战役的实际执行,两者之间有所不同。小说并未让基弗的理论为战争的意义盖棺定论,而是将他渴望决定性行动的心态,与凯恩号上官兵经历的日常工作和危险并置。

例行事务、危险与战斗经历

威利对危险的衡量尺度与船员们不同。在一次危险任务之前,他知道凯恩号预计要引导攻击艇驶向靠近海岸的出发线。他比周围的老兵乐观,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不会登陆海滩。他认为自己面临的危险虽不小,却有明确限度——他根据接下来一天里自己的舰艇可能遭遇的情况来估算风险。船员们已经见过舰艇起火、沉没,因此不会因这类概率而感到宽慰。他们考虑的与其说是数字上的可能性,不如说是自己亲眼见过的后果。

这种差异表明,经历不只是资历问题。威利的估算并非全然不合理,但没有纳入过往经历教会船员们去设想的情形。因此,小说将年轻人的自信与积累而来的损失经验并置,却没有把任何一方的看法当作对战争的完整描述。同一项任务,在威利看来可能是危险但尚可应付的舰上工作;在老兵看来,却是各种可能性早已令人痛苦地熟悉的处境。

在夸贾林环礁,威利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炮击。即使海军攻击正在进行,他仍带着置身事外的兴味,这表明他的经历与理解战争的人道代价之间仍有很大距离。叙述者着重指出,这位年轻海军少尉性情开朗,却似乎对敌人冷漠无情;两者之间的落差令人不安。这种疏离被呈现为军事上有用的心态,但这段叙述也将其置于更广泛的模式之中——日本和美国的交战者都把对方视为不完全具有人性的一方。叙述将这种彼此未能认清对方人性的状况,与太平洋战争中的屠杀联系起来,使非人化成为这场冲突道德历史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威利个人的缺陷。

回顾之中的战争意义

夸贾林登陆行动被描述为构思和执行都极为出色,是海战的典范。然而,这种成功并未让它成为威利一次完整而简单的战斗入门经历。这次行动几乎过于有序、过于成功,因而无法让他充分体会战争的意义。这种张力将小说中的两种尺度联系起来——一场战役可以是军事成就,而置身其中的年轻水兵仍可能只是旁观者,尚未理解其人道后果。

叙事的回顾视角暗示,威利日后回忆服役经历时,理解方式将会改变。多年以后,读过自己曾参与的那些场面的记述后,他才会开始把那些经历视为大战役。这种延迟意义重大——战争期间,即使后来被视为历史性事件的经历,也可能只是令人厌倦而复杂的事务。因此,太平洋战争并非只是一连串交战或一场争夺领土的较量。它也是亲历的时间与回忆中的历史之间的冲突,是渴望寻找决定性行动的心态与战争实际通过何种日常事务展开之间的冲突,也是军事上的疏离与承认对方同为人的能力之间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