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劳动节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切尔诺贝利的声音》中的五一劳动节,并非一场已经开始的庆祝活动,而是人们在撤离之夜对自己许下的承诺。居民被告知,他们可能只需离开三至五天,于是想象着换个环境、暂时摆脱日常生活;他们带上烧烤炉、吉他和收音机。与这种节日气氛形成对照的是,丈夫曾在反应堆工作过的女人们已经在哭泣。五一劳动节标示出这样一种差距——大多数人如何理解这场灾难,而一些家庭又如何亲身认识到危险。
撤离中的节日
这一场景围绕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展开。数百辆公共汽车排成一列,准备让全镇居民撤离;与此同时,数百辆消防车从别处赶来。街道上覆盖着白色泡沫。广播里的当局把这说成一次短暂的离开——带上暖和的衣服,到森林里生活,也许住在帐篷里,待上三至五天。许多人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种说法,甚至把五一劳动节想象成一次临时出游。他们的准备让撤离听起来像是暂时的,甚至近乎欢快。
这种期待与一种更切身的认知并存。丈夫曾在反应堆工作过的女人们,并不和众人一样满怀期待;她们才是哭泣的人。节日并未抹去警报,而是显露出人们感受到的危险有多么不同。对一些人来说,公共汽车意味着日常生活短暂中断;对另一些人来说,丈夫已经身陷险境,眼前的同一个夜晚绝不可能被误认为是一次露营之旅。
短暂离开的承诺
叙述从拥挤的城镇转向一个家庭试图沿着熟悉的日常继续生活的情形。叙述者记不起去父母村庄的路程。她见到母亲时,说瓦西里·伊格纳坚科已经乘专机飞往莫斯科;尽管如此,一家人还是把菜园种完了。一周后,村庄被疏散。在不确定之中仍继续种菜,让暂时离开的承诺变得具体可感——人们仍在围绕一个家安排生活,然而他们很快就不得不离开那里。
叙述者怀孕六个月,病得很重,还梦见丈夫在呼唤她。丈夫去世后,再也没有在梦里呼唤过她。她决定独自去莫斯科;母亲表示反对,父亲则陪她同行,并从银行取出家里所有的钱。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想象中的节日渐渐退到了分离、疾病以及设法去见住院丈夫的努力之后。广播宣布的短暂期限,无法容纳这场撤离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被记作战争的撤离
书中的其他讲述清楚表明,撤离并未被人们体验为一场共同而有序的离去。一名女人记得,低空飞行的飞机朝反应堆飞去,士兵则赶来把居民转移出去。牲畜哀鸣,孩子哭泣,老妇人跪地哀求。她拒绝离开自己的房子,咒骂那些年轻士兵;屋外的叫喊声渐渐归于寂静时,她仍待在屋里。后来,她听说人们排成一列行走,牲畜则走在他们身旁。她的回忆将撤离变成一幅战争场景,与五一劳动节前后人们所想象的临时出游截然不同。
一位历史学家的讲述以另一种声音呈现了这种对照——一位老妇人手持圣像跪在自家房屋旁,问谁会补偿她的一生,并提起她在早先那场战争中阵亡的两个儿子就埋在那里。苹果树正在开花,没有人在开枪,这个地方却要被疏散。在场的人谁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这些回忆说明,为什么短暂离开的节日说辞无法承载现实——失去的不只是家园,还有坟墓和一方人们借由以往战争来理解的土地,即便眼前并没有可见的袭击来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时间的衡量方式变了
十年后,一位见证者描述人们如何用战争来衡量灾难的余波。讲述者说,那场战争持续了四年,因此中间这十年仿佛是两场战争。人们日常反应各异——有人坚信一切都过去了,有人害怕所有人都会死,有人想离开这个国家,也有人坚持认为人们仍得继续生活。五一劳动节所寄托的暂离日常,属于更早的时刻;那时灾难持续的时间还未以年计算,能否返回也还没有变得不确定。
这本书也记录了孩子们眼中的灾难——他们记得一片黑云和猛烈的雨,黄色和绿色的水坑,以及祖母在地窖里和他们一起祈祷。后来,士兵开车来到村里,使用“去活化”和“同位素”等陌生词语;一个孩子听说,自他们出生的那一年起,村里再也没有出生过其他男孩或女孩。这些回忆并非在描写节日本身,而是展现了人们听见“离开几天”这一承诺时所面对的变了样的世界——这场危机进入了童年、家庭生活和未来;而在撤离早已不再是短暂出游很久之后,它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