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核事故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始于一座反应堆被毁,随后演变为一场持续发展的、人类与环境共同承受的灾难。最初的猛烈破坏之后,出现了看不见而持久的危险——污染越过边界,扰乱日常生活,使有关家园、食物、健康和家庭的决定都变成了在不确定中作出的决定。书中的叙述没有把事故描绘成一场火焰被控制后便告结束的单夜事件,而是呈现为一场裂变,其后果不断接踵而至——疏散队伍、废弃村庄、疾病,以及孩子们前景的改变。
爆炸及其影响范围
一则历史说明把切尔诺贝利列为距离白俄罗斯最近的苏联旧式设计石墨慢化沸水压力管式反应堆电站之一,北面是伊格纳利纳核电站,东面是斯摩棱斯克核电站。1986年4月26日1时23分58秒,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第四号机组所在建筑内的反应堆被一连串爆炸摧毁。书中称由此造成的灾难是二十世纪规模最大的技术灾难。记录下来的精确时刻,与随后发生之事的规模形成鲜明对比——爆炸发生的时间清清楚楚,后果却无法被限制在事故现场,也无法局限于最初的几个小时。
关于火灾的叙述具体展现了应急处置与实际危险之间的落差。覆盖屋顶的沥青燃烧着,浓烟升起;后来被派去扑火的人形容屋顶表面仿佛走在焦油上。他们穿着衬衫,没穿帆布防护装备,用脚踢燃烧的石墨。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去救火,却没人告诉他们将要面对什么。这些工人的行动直接而具体,但眼前的危险并非普通火灾——即使看得见的火焰和烟雾引走了人们的注意,放射性物质仍会持续构成威胁。
放射性物质并未只在当地释放。据估计,有五千万居里放射性核素进入大气,其中百分之七十落在白俄罗斯。资料记载,白俄罗斯百分之二十三的领土上,铯-137污染水平超过每平方公里一居里;乌克兰这一比例为百分之四点八,俄罗斯为百分之零点五。超过一千八百万公顷的耕地污染水平超过这一阈值,另有二千四百公顷土地被停止农业使用。森林与沼泽也属于受影响的景观——白俄罗斯百分之二十六的森林,以及普里皮亚季河、第聂伯河和索日河附近大片沼泽地,都被视为放射性污染区的一部分。
几天之内,仪器就在远离反应堆周边的地方测得辐射水平升高。4月29日,波兰、德国、奥地利和罗马尼亚记录到读数;4月30日,瑞士和意大利北部也记录到读数;5月1日和2日,法国、比利时、荷兰、英国和希腊北部出现读数。到5月3日,以色列、科威特和土耳其也记录到读数。5月2日,日本检测到空气中的颗粒物;5月5日,印度也检测到;5月5日和6日,美国和加拿大检测到。这个时间顺序清楚呈现了事故影响范围不断扩大的过程——不到一周,一座在苏联境内被摧毁的反应堆就成了全世界的问题。
疏散、暴露与失去家园
爆炸的后果不仅体现在辐射读数上,也体现在被迫离乡以及离乡如何割裂人们的生活上。疏散期间,一位老妇人手持圣像跪在自家房前,拒绝离开两名儿子的坟墓;她的儿子在战争中被杀害。苹果树正开着花,天空中飘着白云;没有袭击,也没有枪声。然而,官员无法回答她提出的问题——这是不是一场战争?她的抗拒揭示了村庄熟悉的表象与迫使人们弃家的危险之间的错位。
另一段回忆把疏散描绘成一幕充满强迫与混乱的场景。飞机低低地从头顶飞过,朝反应堆方向飞去;士兵则挨家挨户行动。牲畜哀叫,孩子哭泣;有些人躲了起来,老妇人们则在自家门前哀求,士兵把她们抬上车。一位居民留在小屋里,质问士兵——如果他们真要带她走,就把她的手脚捆起来。第一天从叫喊声渐渐沉入令人不安的寂静。后来她听说,人们排成一列,牲畜排成另一列。行动把居民带离危险,但其强制性和战时般的景象,也使失去家园成为一场被强加于人、令人迷惘的事件。
疏散并不意味着新的生活就有了保障。一段叙述讲到,一名妇女带着奶牛走了两个星期,找不到地方住,只能睡在森林里。另一些人在新住处遭到猜疑——流离失所者被当作仿佛会传染疾病的人。补偿金也未必能保护他们。一户人家的叙述中,买房和买牛所得的钱帮助他们买了家具和汽车,但儿媳跟在年长妇人身后,擦拭公寓里的门把手和椅子。钱花光了,污名和依赖却仍然存在。因此,证词区分了迁离与恢复——一个人可以被带离受污染的土地,却仍然失去住所、接纳和掌控人生下一阶段的能力。
对白俄罗斯而言,流离失所的规模成为一种国家损失。历史叙述把因切尔诺贝利而消失的四百八十五个村庄和居民点,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纳粹连同居民一并摧毁的六百一十九个白俄罗斯村庄相比较;事故后消失的居民点中,有七十个被永久深埋地下。这种比较并未把两场灾难说成完全相同,而是指出,对有人居住之地的摧毁唤起了战时毁灭的历史,即便眼前的景观看不到战场。同一叙述估计,每五名白俄罗斯人中就有一人生活在受污染土地上,共计二百一十万人,其中包括七十万名儿童;戈梅利州和莫吉廖夫州受灾最严重地区的死亡人数则比出生人数多百分之二十。
看不见的危险
辐射看不见,使日常感官变得不可靠;官方解释和现有指导也未能为居民提供稳定的行动依据。最初几天,当地一家图书馆里的辐射、广岛、长崎甚至X射线相关书籍都不见了。有些居民认为,这是为了防止恐慌而下令收走的。医疗通报和其他信息都付之阙如。碘化钾很难弄到;有些人设法买到后,配着烈酒大量服用,后来不得不接受洗胃。在这种信息真空中,居民采用了一种粗略的安全判断方法——如果麻雀和鸽子还留在镇上,他们就认为人也可以留下。一名目击者回忆说,鸟儿像是失明了一样撞上出租车车窗;这一观察动摇了人们简单的判断,却没有提供可靠的替代方法。
一名村民对铯的描述,揭示了看不见的危害如何短暂地显现出来。有人告诉她,辐射落在地面上并进入土壤后,她在自家院子和附近菜园里发现了一些碎块——一块是黑色的,下雨后滴着水;另一块是蓝色的,还有一块是红色的。她和邻近的妇女搜寻了大约两公顷土地,找到约四块大碎片,每块都差不多有她头巾那么大。第二天,雨水把它们冲走了,警察赶到时什么也没剩下。她说,物质一旦看得见,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然而,它消失并不意味着危险也消失了。这一幕展现了灾难中证据的不稳定——人们能够指出来的东西,可能在当局赶到之前就消失。
指示和限制落入了早已由土地与自给生活塑造的日常之中。警察和士兵张贴的标牌显示辐射读数为六十或七十居里;居民被建议戴口罩和橡胶手套工作,冲洗院子,并清洗床单、毯子和窗帘。过去依靠自家土豆生活的同一批人,突然被告知不要吃土豆。当居民认为污染在森林和田地里,而不是衣柜门后或玻璃后面时,这些要求的预防措施便显得荒谬。另一段回忆中,一家人在月光下回到一条道路上,路边田地里的有毒表土已被剥走并掩埋,原处换上了白色白云石砂。改变后的地面看起来不像土地。这些措施通过标牌和改变后的景观让污染显现出来,却无法使污染的范围及其未来后果变得容易理解。
漫长的后果与争议中的记忆
书中的叙述强调,事故在疏散和最初的应急响应之后仍在延续。一名四岁儿童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度过;她在那里认识朋友、长大成人。回家住了一两个月后,她问什么时候才能回医院。母亲讲述了多次手术如何重建孩子的身体结构,以及持续存在、需要每半小时人工处理一次的排尿问题。多年来,别人一直告诉父母这是先天残疾;最终,他们才拿到一份医疗文件,承认这种病症与小剂量电离辐射有关。他们负担不起可能需要的数万美元海外治疗费用。母亲给医院写信,甚至接受了女儿可能成为实验对象的可能性,只要那能让女儿有机会活下去。在这里,污染的后果进入了最亲密的生活尺度——孩子的日常照护、父母的经济状况,以及她可能设想的未来。
这些代价也以不那么临床化的方式重塑了童年与家庭关系。一名女孩的祖母下葬时,士兵不让孩子进入禁区,她因此无法参加葬礼;她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去看祖母的坟墓。在墓地里,辐射剂量测量仪在草地和鲜花上发出咔嗒声,士兵把为守灵摆出的食物和伏特加都扔掉了。祖母生前最后表达的愿望是想吃酸模;由于这种植物会吸收辐射,家人多年不能吃。另一段叙述中,一场大雨和一片黑云来临时,孩子们躲在地窖里,听说了自己犯下的“罪过”——打碎了一罐覆盆子酱,还把一条裙子撕破后藏进衣柜。祖母跪下来祈祷,告诉他们世界末日到了,这是对罪恶的惩罚。对孩子而言,事故以恐惧、禁令、分离的形式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努力借助熟悉的道德观念理解危险。
战争成为反复出现的框架,用来描述没有枪声的经历。一名目击者回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童年时,称那场战争是他早年生活中最可怕的事件。几十年后,人们把切尔诺贝利以来的岁月与四年战争相衡量,形容事故后的十年仿佛经历了两场战争。一名被疏散的妇女把居民和牲畜的离去看作战时场景;另一名目击者则回忆,苹果树开花时,士兵到来,官员监督疏散。这种比较为人们表达失去与被迫行动提供了语言,同时也体现出一种差异——看不到袭击者,也没有看得见的武器可以对抗。危险看不见,使蓝天和寻常天气能够与疏散同时存在。
十年后,人们表达了截然不同的方式来面对尚未解决的灾难——有些人坚称一切都过去了,或终究会好起来;另一些人害怕死亡即将降临,想要离开国家,要求援助,或认定无论如何生活都得继续。一名目击者称白俄罗斯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两百万人生活在受污染的土地上,而来自莫斯科、圣彼得堡、日本、德国和奥地利的研究人员前来研究他们。这一说法区分了受到研究与受到保护——暴露于后果的人们可能成为知识研究的材料,同时仍不确定这种暴露对自己的生活意味着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改变了返乡和看待废弃乡村的意义。居民离开多年后,来自其他战争地区的人们来到那些已被遗弃、却没有遭到破坏或被特别小队掩埋的房屋中。来自亚美尼亚、格鲁吉亚、阿布哈兹、塔吉克斯坦和车臣的难民来到这片土地,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对逃离武装冲突的人来说,受污染的土地和水带来的威胁,仿佛童话故事里的事情;相较之下,人们用枪互相杀害所带来的即时而熟悉的危险更加真切。因此,事故造成的并非一种尘埃落定的后果,而是彼此重叠的经历——疏散、隔离、继续居住,以及后来的重新安置;每一种经历都由人们能够承受什么、以及他们还有什么选择所塑造。
在书中,事故的重要意义在于,技术灾难与人们试图理解危险的各种方式发生了持续碰撞。火灾看得见,放射性核素却看不见。辐射剂量测量仪可以在草地上发出咔嗒声,标牌可以标出读数,被剥去表土的土地可以换上浅色沙土,但这些都不能彻底解答什么是安全的、什么可以吃,或未来会怎样。叙述把国家统计数字与老妇人拒绝离家的情景并置,把缺失的信息与人们依据鸟类临时拟定的规则并置,又把远方的科学关注与一个孩子的日常医疗护理并置,由此展现出,一座反应堆的毁灭如何进入一代又一代人的家园、记忆、身体和人生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