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6日纪念日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四月二十六日是切尔诺贝利灾难的周年纪念日。在证词中,这一天既是重聚之日,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记忆框架。曾被派往灾区的男性每年相聚,回忆自己的服役经历;与此同时,其他声音揭示了周年纪念无法了结的事情——服从所付出的人命代价、强加于见证者的沉默,以及跨越世代延续的悲痛。

年度聚会

每年四月二十六日,曾在隔离区服役的男性都会聚在一起,追忆往事。一位老兵将那种最鲜明的感受描述为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被需要:“你是一个士兵,在打仗,你是不可或缺的。”在他的讲述中,这群人记得当时国家离不开他们。这一天让服役经历成为反复回响的集体记忆,使那些危险重重、后果严重,却并非总能在别处得到承认的工作重新具有使命感。

这场聚会也让人回想起紧急情况下军事体制的吸引力。讲述者称,这是一套在危机中运转良好的体制,并描述了被需要所带来的自由感。他将这种感受与一种鲜明的苏联英雄主义理想联系起来——坚信总会有人准备好完成当下所要求的一切。在这段讲述中,这并非官方仪式,而是亲历者之间的重聚;共同经历支撑着他们不可或缺的叙事。

英雄主义及其代价

年度纪念并未抹去这份服役经历所付出的代价。另一位清理人员回忆说,自己被要求签署保密文件,并称离开军队后,二十二岁时就成了二级残疾人。他曾从反应堆铲运一桶桶石墨,用普通工具铲取,并在一个班次中反复更换面罩。按照他的描述,石棺就是瓦列里·霍杰姆丘克的坟墓;爆炸发生后的头几分钟里,霍杰姆丘克被困在废墟之下。他所在的部队回来时没有换洗衣服,一直到复员都穿着同一条裤子和同一双靴子。

工作结束后,沉默仍在延续。在一家工厂里,主管告诉这名清理人员,要么别再生病,要么就接受减薪。他以保护过他人的“切尔诺贝利清理人员的称谓“切尔诺贝利人””身份向厂长申诉时,厂长回答说,工厂并没有派他去。这样的反差凸显了四月聚会的意义——在那里,男性们记得自己曾不可或缺;而在别处,有人却发现自己的牺牲既没有换来认可,甚至连同情的对待也没有。另一位见证者回忆说,在返乡之前,有人警告他——为了国家着想,最好别让那些男性谈论他们所见的一切。因此,这场年度重聚对抗着强加的沉默,但它的英雄主义叙事在记住某些部分的同时,也将其他部分搁置一旁。

以不同方式记忆的一场战争

证词反复借助战争来理解这场灾难。一位讲述者在十年后回望,将过去的时间与四年的战争相比较,并说感觉人们仿佛经历了两场战争。在同一段叙述中,人们的反应从宽慰、疲惫到恐惧、求助,再到渴望离开,不一而足。周年纪念并未带来一种一致的反应;它聚集起一群与灾难共处的方式迥然不同的人。

战争的类比也出现在有关撤离的记忆中。一位老妇人跪在自家房前,手持圣像,拒绝离开。她回忆说,自己的儿子们都在战争中被杀,并追问谁来赔偿她的一生;随后她质疑,苹果树正在开花,云朵洁白,也没有人开枪,这怎么能算是一场战争。这个场景揭示了危险所带来的迷失感——居民被迫离开家园时,房屋和熟悉的风景看起来仍然宁静。纪念日无法让旧村庄恢复原样,也无法让看不见的污染变得像传统战场那样清晰可辨。

外表平静与潜在危险之间的同一道裂隙,也体现在一名孩子对一九八六年的讲述中——黑色的云、猛烈的雨,以及黄色和绿色的水坑;祖母把孩子们留在地窖里,教他们祈祷。大人们谈论世界末日时,孩子记得自己坦白了童年时犯下的小过错。这样的记忆让周年纪念具有了家庭生活的尺度。灾难不仅进入有关战争与英雄主义的公共话语,也进入地窖、一个家庭的恐惧,以及孩子对彩色雨水挥之不去的记忆。

记忆、沉默与传承

这本书将记忆视为一种不确定的行为,而非透明地重返过去。一位讲述者思索人们为何会记忆时,提到了皮埃尔·别祖霍夫的感悟——人们或许觉得自己被战争改变了,却仍会恢复旧日习惯。讲述者认为,记忆脆弱而富于情感,与其说是准确的知识,不如说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猜想。这段叙述让周年纪念的集体功能显现出来——它为零散的经历提供一个周期性重聚的时刻和共同语言,却无法让每一段回忆都变得完整或一致。

私人悲痛也不受公共纪念日程的支配。一名孩子被禁止参加祖母在一个已疏散村庄里的葬礼,因为士兵只允许成年人通过守卫把守的铁丝网。在墓地,士兵用辐射剂量测量仪检查为守灵仪式摆放的食物和伏特加;草地和鲜花的辐射读数超标后,他们便把所有东西都扔掉了。孩子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去探望祖母了。这段记忆与年度聚会并置,成为另一种纪念——一场被污染和出入限制打断的家庭仪式,而未能参与其中的人将这份失去带入往后的人生。

因此,四月二十六日承载的不只是一个牺牲故事。老兵的重聚保存了被需要的记忆和集体行动的记忆;其他证词则保存了伤残、保密、被迫离乡,以及那些过于私密或痛苦、无法纳入公共英雄主义叙事的经历。周年纪念让这些不同的时间层次彼此交汇,却没有将它们化解。过去在这个时刻被共同回忆,而那些仍然存在的沉默与失落,则延续到聚会结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