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庄宿舍

别让我走

农庄宿舍是一群由旧农场建筑改建而成的房屋,八名来自海尔舍姆的学生在此度过离校后生活的最初阶段。对刚来的学生而言,这地方起初像是供年长学生居住的海尔舍姆;但建筑失修、取暖方式临时凑合,加上这里与他们原先学校的联系十分松散,都暴露出他们对周围世界知之甚少。在凯西·H.的回忆中,农庄宿舍既是一处真实而不舒适的居所,也是一段临时的承载时期,收纳着海尔舍姆的习惯、友谊和希望,而这些事物对他们的影响渐渐减弱。

环境与条件

农庄宿舍坐落在一座旧农场的遗址上;学生们到来前,这座农场已停业多年。旧农舍位于中央,周围是改建成居住区的谷仓、附属建筑和马厩。有些外围建筑已破败到无法使用的地步,但学生们仍隐约觉得自己有责任维护它们。因此,这片建筑群既不是仍在经营的农场,也不是专门建造的学校,而是一处再利用而来、不尽完善的环境;那些无人照料的边缘地带,仍是学生们日常生活环境的一部分。

凯弗斯是个脾气暴躁的年长男人,每周开着一辆沾满泥浆的货车来两三次,负责照看这处产业。他很少与学生们交谈。他叹气和不赞同地摇头,似乎觉得他们做得不够好,尽管学生们并不知道他还希望他们做些什么。他给他们列了一张杂务清单,而那些已在此住了一阵子的学生——汉娜称他们为老住户——制定了轮值表,新来的学生也认真遵守。除此之外,他们对付房屋日渐破败的实际办法寥寥无几——学生们可以报告排水槽漏水,也可以在水灾后拖地,但失修的建筑仍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农舍的壁炉可以烧存放在外侧谷仓里的劈柴,但除此之外,取暖只能依靠使用煤气罐的大型方盒状暖炉。除非天气非常寒冷,凯弗斯不会留下大量煤气罐;学生们一再要求添置,却只换来他的怀疑,担心他们会浪费煤气罐或引发爆炸。夏季以外,他们常常穿两三件套头毛衣;牛仔裤穿在身上又冷又硬,有时他们整天都穿着威灵顿雨靴,把泥泞和潮气带进各个房间。凯弗斯不赞成地板上满是泥,却在学生们反问时拿不出别的办法。农庄宿舍的不适并非剧烈难耐,而是持续不断——取暖、遮蔽和维修都受制于有限的供给,以及一位从不明说自己要求的看管人。

到来与海尔舍姆的联系

同一个夏天,八名学生离开海尔舍姆,来到农庄宿舍。其他学生则前往威尔士丘陵中的白色宅邸,或多塞特郡的白杨农场。起初,海尔舍姆这群学生并不明白,这些住处与他们的旧学校只有微弱的联系。他们来到这里时,期待的是一个为年长学生调整过的海尔舍姆版本,并且有一段时间仍用这种期待来理解新环境。他们很少留意是谁在管理农庄宿舍、这里如何融入更大的世界,或他们眼前的生活之外还有什么。

海尔舍姆监护人布置的论文伴随着这段转变。在海尔舍姆时,监护人鼓励学生选择能够支撑长达两年研究的题目,但他们并不真觉得论文有什么要紧。可是到了农庄宿舍之后,尚未完成的作业有了告别礼物般的意味,是监护人留给他们的东西。它帮助新来者在适应陌生环境时不至于失去依靠。凯西·H.记得,自己选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作为论文题目时并未多加思考;她也记得艾米丽小姐看出了她缺乏信念,却没有追问。因此,论文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学业上的雄心,不如说在于它暂时承载着什么——学生们害怕随着新生活逐渐成形而失去与海尔舍姆的联系。

随着时间过去,这份依恋逐渐减弱。越来越多学生开始离开,接受照护者培训;对海尔舍姆这群学生而言,这也越来越像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他们可以不完成论文就开始培训。随着海尔舍姆在记忆中渐渐远去,监护人似乎也不大可能再回到他们的生活中,曾经不可想象的事也逐渐变得寻常。凯西·H.试着维持大家对阅读和做笔记的兴趣,因为她感觉到,论文淡去之后,把他们标记为海尔舍姆学生的纽带也可能随之消散。农庄宿舍所标志的不只是从学校生活转向成年责任,也标志着他们从共同的机构身份走向彼此分离的人生道路。

物件、记忆与人际关系

农庄宿舍也通过物件留存着学生们的创作经历和社交历史。凯西·H.记得帕特里夏·C.那个矮墩墩的小日历;她在一次海尔舍姆学生作品交换会上得到它,上面每个月都有一幅描绘海尔舍姆生活的铅笔画。六月和九月的图画里,学生和监护人都清晰可辨。凯西·H.离开农庄宿舍时把日历弄丢了,因为她心不在焉,也没仔细收拾要带走的东西;这场遗失让一件普通物品成了往日共同体的记录,而那个共同体已无法轻易重返。她对日历上那些具体图像的回忆,使农庄宿舍有了另一段生命——海尔舍姆的片段从这里被带走、遗失,而后又被重新想起。

汤米的动物画牵连着一段更难以面对的往事。在农庄宿舍时,凯西·H.想把日历给他看,部分原因是她为它感到自豪;但围绕他的画作的往事,使他们谈论他的作品时总带着难以化解的情绪。后来,教堂墓园里的那番谈话扰乱了凯西·H.、汤米和露丝之间的关系,凯西·H.觉得自己无法像从前那样走近汤米,向他解释或道歉。她和汤米从未谈起那些动物,也从未谈起教堂墓园里发生的事。即使他们表面上的来往看起来一如往常,这种沉默仍持续着;露丝和汤米也继续装出一副情侣的样子。因此,这个地方与凯西·H.曾经以为自己和汤米之间理所当然存在的亲近感出现裂痕联系在一起——过去依然存在,却不再容易说出口。 然而,这些画作仍将农庄宿舍与后来的一段时期联系起来。凯西·H.在金斯菲尔德康复中心成为汤米的照护者时,发现他正在一本笔记本上作画;那本笔记本让她想起多年前他从凯弗斯那里得到的黑色本子。他重新开始画想象中的生物。他画的青蛙让她想起早年的作品,但似乎不那么新鲜,画起来更加费力,几乎像是在临摹。这种比较使农庄宿舍成为衡量后期作品的标准——画作提供了一种将旧伤抛在身后的方式,但它们品质上的变化也提醒凯西·H.,有些创造或修补事物的机会已经逝去。

传闻与居所以外的生活

农庄宿舍也是学生们对未来的期待与传闻交织之处。克丽茜告诉海尔舍姆这群学生,她和罗德尼听说,在特殊情况下,曾就读海尔舍姆的学生可以将捐献延期三四年。按照这个说法,一男一女如果是真心相爱,并且能够证明这一点,就可能获准在开始捐献前共度一段时光。这个说法让农庄宿舍成为流言传播之地,即使学生们并不确定这些传闻所说的可能性是否真实存在。传闻根植于这群学生的一种信念——他们的海尔舍姆背景或许能带来特殊优势;这种信念与他们对自己的住处如何融入更广阔世界所知不全的状况并存。

后来,凯西·H.成为照护者,她记得自己曾与露丝在康复病房的阳台上谈起海尔舍姆和农庄宿舍。这些谈话表明,朋友们离开旧居许久之后,那段旧居生活仍是他们共同的话题。然而,回忆并不能恢复他们早先的亲密,也无法让过去完整重现。在汤米和凯西·H.尝试寻求捐献延期的最后阶段,凯西·H.提出,如果他们获准共度一段时光,也许可以回农庄宿舍去;不过她觉得另一个地方或许更好,比如白色宅邸。即使是在想象两人共同的未来时,学生们仍回望熟悉的地点,同时也意识到康复中心并非家园,而旧居也未必适合他们。

叙事意义

农庄宿舍的特点,在于学生们的期待与他们实际遭遇的条件之间存在反差。他们想象着生活会延续海尔舍姆的样子,却住在一座管理情况不明、维护不善的旧农场里,生活舒适与否取决于有限的供给。这种落差并未立刻使他们质疑自己的整个处境;相反,论文、日常惯例、友谊和传闻,为他们理解一种生活提供了局部途径,而他们几乎没有探究这生活背后更大的结构。

凯西·H.的回忆也让这个地方既具体又不稳定。泥泞的地板、煤气暖炉、漏水的排水槽、遗失的日历,以及与凯弗斯有关的笔记本,都让农庄宿舍定格在具体的物件和细节中。但这些细节在后来的回忆中重新出现,承载着离别、错过的谈话,以及随着时间而改变的创作所赋予它们的不同意义。农庄宿舍不仅仅是连接海尔舍姆与后来生活的一座桥梁。学生们试图在这里延续海尔舍姆的生活,而他们努力的局限也正是在此开始显露。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