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加普世家

熊在《加普眼中的世界》中反复出现,并非作为单一的象征性生物,而是作为陷入人类安排的具体动物。杜纳是一头年迈的熊,受过骑独轮车的训练,被当作表演者、家中的一员和受照料者;随着马戏团一家在格里尔帕策旅馆失去立足之地,他的处境日益恶化。最终,他在美泉宫动物园度过了一段短暂而不快乐的时光。在加普小说中的小说《拖延》里,另一头熊之死为全书留下阴郁的收尾意象,而想象中熊群获释的情景则与政治上的消极无为形成对照。

杜纳——与人类为伴的熊

儿童叙述者最初是通过一扇昏暗洗手间门下露出的脚,认出了杜纳。这头熊没有爪子,但叙述者对它毛发和气味的观察表明,里面的并不是穿着戏服的人,而是真正的熊。它出现在洗手间里,还会反复冲马桶;这既令人惊讶地闯入日常生活,也显示它已经习惯了居家空间。由此可以推断它已经习惯在室内生活,这凸显了杜纳所处的特殊边界——它是一头熊,却受过训练,能够与人同住。

家人的反应证实,马戏团一家都认识杜纳。叙述者的父亲匆忙穿过门口时,杜纳从洗手间里出来,绊到独轮车,并朝他喊叫。随后,一个女人在走廊里呼唤杜纳,表明这头熊属于一家人的日常生活,而不是偶然出现的奇观。这一场景的喜剧效果来自几种寻常分类的崩塌——洗手间的使用者、马戏团动物和家庭伙伴——但杜纳依然是一头动物。

表演与依赖

早晨,杜纳沿着人行道骑独轮车,妹妹牵着它的皮带跟在一旁。法律规定必须拴绳,但这只起到名义上的约束作用——熊踩着踏板,从一根停车计时器骑到另一根,并在转弯时靠着计时器支撑。它的本领显而易见,但叙述者也看出,骑独轮车对它而言已成了死胡同。让它显得与众不同的表演,也成了它所能担任的狭窄角色。

杜纳的妹妹叫它过去时,它无精打采地蹬着车,舔了一下停车计时器的表面。她拉了拉皮带后,它开始卖力表演,在计时器之间快速穿行,直到她不得不松手。它在路沿附近失去控制,摔在一辆停着的汽车旁。它似乎没有受伤,却显得难为情;没有人发笑。妹妹蹲在它身边,擦去毛上的唾液,温和地责备它,而杜纳把她的手推开。这一来一往让表演多了几分个人意味——杜纳会回应观众,却也抗拒妹妹的关注;它的行为并不只是供人取乐的把戏。

这一场景也呈现出熊对周围人类的依赖。妹妹照料它并用皮带牵着它,而旅馆经理担心这头熊会把隔壁糕点店的顾客吓跑。马戏团的另一名男子则坚持说,熊能吸引顾客。因此,杜纳在街上的位置同时受到照料和生意两方面的争议——它是家里的一员,但人们也会依据它对店铺生意的影响来评判它的存在。

排斥、囚禁与死亡

随着照料格里尔帕策旅馆的责任更多地落到杜纳的妹妹肩上,她照料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杜纳逐渐衰老,出现了难以应付的习惯。它曾把一名邮差赶下大理石楼梯,导致对方摔伤髋部;此后,当局执行一项禁止动物在公共场所不受约束的旧条例。杜纳从此不能再留在格里尔帕策旅馆;这头曾在家庭生活与工作环境中得到容纳的动物,变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妹妹把它关在院子里的笼子中。这里的环境使它遭受狗和孩子的嘲弄,也有人从楼上的公寓往围栏里扔东西。杜纳变得警惕,假装睡觉,还吃掉了别人的大部分猫。两次遭人下毒后,它变得不敢进食。家人别无选择,只能把它送给美泉宫动物园;然而,它年事已高、没有牙齿、身体患病,健康状况也不明朗,连动物园是否接收它都成疑问。它一生中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当作人类伙伴对待,却没有因此做好适应动物园日常生活的准备。

杜纳住在院子里的笼舍使它的风湿病加重,它再也无法恢复那项曾令它出名的本领。它试图在动物园骑独轮车时摔倒;有人笑了,而正如它妹妹解释的那样,只要有人笑过一次,杜纳就再也不会重复那个动作。因此,这次最后的转移不仅使它离开熟悉的环境,也夺走了它赖以为人所知的表演。它成了需要救济的动物,并在抵达两个月后死去。妹妹把它的死归因于羞愤——它胸口起了疹子,不得不剃掉那里的毛;动物园的一名官员也说,剃了毛的熊羞愧而死。两种说法并不改变实际发生的过程——它先遭到排斥,健康状况恶化,表演失败,最终死亡。

事后,叙述者望向杜纳空荡荡的院子笼子。笼中残留的一堆粪便与动物的缺席形成对照,也让他想起罗博——死去的熊留下的遗迹更多。这一意象使笼子成为一种痕迹,记录着一段由人类安排、看守和囚禁的生命,而如今动物已不复存在。它也让场景从杜纳日常习性的滑稽古怪,转向失去它这一事实的不可逆转。

《拖延》中的熊

熊再次出现在《拖延》中,这是加普在小说里创作的小说。在它的历史情节中,一名女子从美泉宫动物园放出动物,试图唤醒一座自满的城市;1956年匈牙利革命引发新一波难民涌入维也纳。这一举动呼应了她儿子早年放出动物的尝试,但此时动物园里的动物吃得饱,也过得安逸。只有少数动物离开笼舍;它们很容易就在动物园的小径和花园里被控制住,随后毫发无损地被送回去。一头年迈的熊严重腹泻,而这场试图解放动物的行动几乎没有改变什么。

在死亡梦境中,这名女子想象两头年轻的亚洲黑熊逃了出去。在她的幻象里,它们活了下来并繁衍生息,最终在多瑙河流域成为一个新物种,声名远播。想象中的成功与动物实际上被送回笼中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梦中,逃脱带来了持久的新生;而在叙述中的现实事件里,这场尝试却没有成效。女子死后,那头年迈的熊也死去,它的死亡成为小说的最后意象,使这场革命行动以既具反讽意味又悬而未决的方式收尾。

熊的意象与人类控制

在这些情节中,熊都受到人类规则和期望的支配——杜纳被训练表演,被要求遵守拴绳规定,依照旧条例遭到驱逐,被关在院子里,最后被送往动物园。叙述并未把它的一生简化为单一象征;一些具体细节——它无精打采地蹬着车,摔倒后不肯看妹妹,以及有人笑过之后便不愿再重复把戏——呈现出它会回应周围的人和环境。然而,照料它的人无法保护它免受那些决定它可以住在哪里、应该做什么的制度摆布。

杜纳的命运与《拖延》中想象出来的熊形成对照,使这一意象超越了个人的丧失。杜纳的世界不断缩小,最终在遭到囚禁、无法适应之后走向死亡;梦中的熊则逃脱、生存并繁衍。但这种充满希望的可能性只存在于一场死亡梦境中,而动物园里的动物实际获释后,很快又被送回笼中。在这部小说中的小说与杜纳的故事里,人类意图与动物生命之间的距离始终是核心——照料和解放或许出自真心,却都不能保证自由或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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