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加普世家

马既作为活生生的动物出现,也作为一种意象,使小说中的饥饿、历史暴力和无力旁观变得具体可感。在约翰娜反复做的梦里,骑马的士兵在城堡喷泉旁停下,让马饮水;随着幻象重现,动物和骑手都在寒冷与匮乏中逐渐衰弱。马的需求不是装饰性的背景——它赋予梦境切身的紧迫感,并在约翰娜死后成为萦绕她家人的细节。另一种更残酷的动物逻辑,体现在T. S.加普的小说《拖延》中——饥荒使动物园里剩下的动物饿到了极点,竟吃掉了释放它们的年轻无政府主义者。

约翰娜梦中的马

梦中的一个男人讲述一对夫妇住在一座古老城堡里的故事。庭院向村庄敞开,一天夜里,女人被马匹竭力安静站立的声音惊醒。她走到窗边,看见一队身披铠甲的骑手;他们紧闭的面甲和含混不清的声音,使他们仿佛远离寻常的人世。他们没有下马;他们似乎心存戒备,正在途中,望向黑暗的城堡窗户,身下的马不安地挪动着。

庭院里的喷泉本应干涸,却在梦中流淌起来。水漫过磨损的边缘,马匹低头饮水。这短暂的一幕为幽灵般的场景带来一个切实的中心——士兵或许属于遥远的过去,但他们的动物此刻有着现实的需求,而水回应了这种需求。喷泉仿佛汲取城堡各处的水源;女人听着水流过排水道,也听着骑士说着他们那死去的语言。她的丈夫回去睡觉;她却仍然醒着,不愿打破城堡的寂静。

早晨,夫妇俩没有发现马蹄印或粪便,喷泉也已干涸。花朵没有被吃掉,尽管丈夫指出马是吃花的。女人没有告诉他自己看见了士兵,也怀疑两个人是否可能做同一个梦。她内心的确信与庭院里的寻常迹象形成对照,使这次显现悬而未决——那些马或许只是梦见的,但即使没有留下踪迹,也无法抹去这一幕强烈的感官真实。

重现、饥饿与历史时间

女人在城堡逗留期间又看见士兵两次。每次重现,景象都有所变化。天气转冷时,喷泉升起雾气,马身上结着霜;队伍规模缩小了,仿佛冬季或小规模战斗使人数减少。最后一次出现时,马看起来骨瘦如柴,骑手也不再像有血有肉的人,倒像空荡荡的盔甲,勉强端坐在马鞍上。冰在马嘴上结成长长的面具,它们的呼吸听来阻塞沉重。

梦中那男人还说,女人的丈夫会死于呼吸道感染,尽管她看见幻象时并不知道这一点。约翰娜挥拳打向讲述者那张灰白如须的脸。这一击显出故事令人痛苦的力量——它把想象中的中世纪场景与亲密之人的未来死亡连在一起。令这场梦如此不安的并不只是丈夫的命运——马匹反复衰弱的景象,已让苦难变得可见,甚至早于做梦者能够解释它。

后来,约翰娜告诉孙辈,最后一次拜访时只剩九名士兵。人人看起来都饿了;她猜想,他们一定是把多出来的马吃掉了。喷泉结了冰,于是士兵用剑和长矛砸开冰块,把冰放进锅里融化,再用从马鞍袋里取出的骨头煮汤;那些骨头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约翰娜想象着骨头可能属于哪些动物,却不肯断定它们属于失踪的士兵。她的拒绝保留了梦境使人无法忍受的不确定性——饥饿是确凿的,每一匹马和每一名骑手的确切命运却依然未知。

梦境在家族中的余波

约翰娜的梦并未止于城堡。约翰娜在睡梦中猝然离世后,她的女儿不再旅行,因为母亲讲述的士兵和马匹始终令她困扰。她说,自己早就知道那些马会很瘦,士兵会很惨,却没料到他们竟会如此消瘦、如此凄惨。梦中的形象从一代传到另一代;它们不再只是幻象,更成了迟来的体认所带来的负担。

家族后来的经历并未给这份代代相传的哀痛一个整齐的结局。现实世界中的事件,尤其是罗博在大学里死于自制炸弹袭击,使梦境的力量最终黯淡下来。他最后一封信轻蔑地谈到学生激进派别的自命不凡,也抱怨食物;随后他去上历史课,教室却被炸毁了。这种并置并非把中世纪骑手写成罗博之死的预言。相反,故事将梦境中缓慢而切身的衰竭景象,与骤然降临的现代暴力并列,使家人对脆弱无助的感受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

《拖延》中的马与动物逻辑

在《拖延》中,加普让动物成为另一段饥饿历史的核心。小说以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五年的维也纳及其后的俄罗斯占领时期为背景。小说中的年轻无政府主义者迟迟没有向纳粹发动袭击;后来,他在美泉宫动物园当饲养员,目睹维也纳民众挨饿,而午夜时分对动物园的劫掠成了偷取食物的途径。他决定放出剩下的动物,因为它们对祖国的政治不作为与顺从无辜。

然而,等他放出动物时,它们也已饿得奄奄一息。它们吃掉了这名无政府主义者;加普称这是自然的结果。随后,等待俄军到来的饥饿人群轻而易举地屠杀了这些动物。这个情节拒绝了这样一种令人宽慰的想法——善意可以消除匮乏所造成的处境。动物并非仅仅是政治无辜的象征——饥饿决定了它们的行为,而释放它们既没有改变它们的境况,也没有改变周遭的饥荒。

多年之后,一九五六年,在匈牙利难民危机期间,无政府主义者的母亲重复了儿子的举动,希望唤醒自满的维也纳人。但动物园已恢复良好,动物们吃得饱足,过得安逸。只有少数动物能够被哄出笼子,那些走进小径和花园的动物也被关起来,之后毫发无损地送回笼中。老太太遭到逮捕,一名警医发现她患有癌症。与早先的灾难相对照,这次失败的释放行动取决于情势已经改变——曾经以死亡告终的同一举动,在饥饿与历史危险不再以相同方式发挥作用时,变成了无济于事的姿态。

叙事意义

在约翰娜的梦和加普嵌入小说中的故事里,马与其他动物显现出人类历史叙述可能掩盖的物质代价。梦中,口渴与寒冷赋予幽灵般的骑手肉体的真实感;《拖延》中,饥饿支配动物的行动,不论解放者怀有什么意图。这两个情节并不等同——前者仍是经由记忆传递、真假难辨的幻象,后者则是虚构的政治失败故事——但二者都拒绝把动物当作人类戏剧的布景。

马匹数量的减少、结霜的口鼻,以及幸存士兵可能吃掉它们的想象,使匮乏随着一次次重现不断累积。约翰娜的女儿继承了这份累积,成了一个她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景象。与之相对,动物园的故事将动物的苦难置于饥荒与政治迟疑的公共历史之中,随后又让老太太试图重演儿子解放动物的举动,在彻底改变的处境中接受检验。这些形象共同使动物的需求成为衡量历史的尺度——同情或许能察觉这种需求,解放也或许出于善意,但两者都无法单独恢复匮乏夺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