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多元化当作清单项目

另一个黑人女孩

将多元化当作清单项目,指的是代表性作为权力关系实质改变与作为一种显而易见、轻易就能完成的姿态之间的区别。对内拉·罗杰斯而言,这种区别并非抽象概念——它影响着她对一个贬损黑人形象的虚构角色的反应、她那以白人为主的职场无法持续进行的谈话,以及她被视为例外而非更广泛变革的证明时所面临的局限。瓦格纳图书出版社可以宣称多元化很重要;更难回答的问题是,其做法是否改变了招聘谁、理解谁的作品,以及谁被要求解释缺失了什么。

定义与利害关系

内拉通过杰西·沃森接触到清单式思维。杰西是全国知名的活动人士,内拉会和玛莱卡以及另外一百多万人一起关注他的优兔视频。她并不同意他的每个论点;他那段长达九十分钟、反对“有色人种时间”及其时间规范讽刺的论述,在她看来有些过头。但他批评那些特意展示多元化的好心白人,这让她得以说清自己为何不信任小说《针与别针》。杰西警告说,对文化敏感度的过度关注会把多元化变成清单上的一项,一种只有单一维度的肤浅姿态。问题不只是缺少代表性,而是解决问题的表象可能取代更艰难的工作——理解并改变造成排斥的条件。

虚构人物沙特里夏让这一区别变得痛苦而具体。科林·富兰克林把她写成十九岁,怀着第五个孩子,却说不清孩子的父亲究竟是拉达内尔还是德蒙特雷恩,因为两人都已离开小镇。她在出场时不断咒骂、呻吟,与家人以及少数没有阿片类药物成瘾问题的朋友隔绝;她的名字被联系到母亲所谓的无知,以及她羊水破裂时穿着的一条绿裙子。内拉觉得关于名字的细节既令人恼火又讨人喜欢,但其他人物塑造却令她感到受辱——在内拉看来,沙特里夏的说话方式把对获释奴隶的滑稽模仿与一个处境艰难的泰勒·佩里式角色拼在了一起。因此,手稿中出现一名黑人角色,本身并不等于实现了有意义的多元化。关键在于这种呈现允许她成为怎样的人,以及编辑能否提出这个问题,而不让批评被简化成对接受批评者本人的指责。

内拉在瓦格纳图书出版社的处境

内拉难以坦率谈论沙特里夏,原因在于她在出版社中的位置。她担心,批评科林的选择会被理解为称他有种族主义。面对雇用非白人员工的可能性,同事们的反应印证了她的担忧——数字营销部门的凯文愤愤不平地谈起雇用不合格的人,并表示要看看理查德·瓦格纳是否会改变立场。与此同时,同事们把内拉当作例外,认为她的学位使她具备了资格,仿佛她的教育已经使她脱离了自己的黑人身份。这种特殊地位可以让她免于经常被要求做敏感度审读,却也可能使她孤立无援,让她的存在看起来像是该机构已经解决了问题的证明。

这种矛盾从内拉第一次试图进入出版业时便已存在。在接受薇拉·帕里尼面试之前,她担心曼哈顿办公室会有她预想中的等级森严、同质化和僵化现象。她为面试挑选了保守的衣着,包括一条旧蓝裙和连裤袜,同时带着一只来自布鲁克林图书节《民族》杂志展台的手提袋,以此稍稍表达自己的个性。她的资历也牵涉到人脉——一位认识她在弗吉尼亚大学任教教授的编辑帮忙递交了她的简历。这些细节使任何对“能力”与“机会”的简单划分都变得复杂。内拉凭自身努力获得了职位,但她知道,进入职场有时取决于人脉关系,而职场对谁属于这里的种种预设并不中立。

多元化市民大会

北卡罗来纳州乡村地区发生一起枪击事件并在网上广泛传播后,多元化市民大会开始举行。一名年迈的黑人男子被一名白人警察杀害;据报道,男子当时正伸手调高助听器音量。杨是内拉在瓦格纳图书出版社共事过的唯一另一位有色人种,在内拉入职六个月后便辞职攻读博士学位;杨离职三天后,枪击事件发生。理查德发出一封罕见的全公司电子邮件,宣布将举办一系列多元化市民大会。内拉把邮件打印出来,钉在自己的隔间墙上。公司愿意请员工讨论一个紧迫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对她尤其有影响,这让她感到鼓舞。

在第一次会议上,参与者无法就瓦格纳图书出版社的多元化意味着什么达成一致。他们询问这关乎员工、书籍还是作者,并举出公司前一年出版的一位黑人作家。内拉试图把讨论引回正题,但她迟疑着,不敢说主要依据常春藤盟校学位或私人关系招聘会限制机会——她自己的简历也得益于一位教授的编辑人脉。她还想区分出版一位黑人作家与出版非裔美国作家。瓦格纳图书出版社在提到的那位作家之前出版过六位黑人作家的作品,但据内拉所知,其中没有一位是非裔美国人。这个区别对她很重要,但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在白人雇主面前详细阐释其中的含义。

第二个小时转向角色扮演和词语联想。内拉提出“黑人、原住民及有色人种”作为与多元化相关的词语,同事们却想到左撇子、近视和阅读障碍;另一个人则提出非千禧一代身份。这项练习把注意力从出版业内外黑人所受的对待上移开。主持人称赞大约一百名与会者愿意敞开心扉,尽管房间里除内拉外全是白人。因此,会议的形式恰恰重演了它本该解决的问题——宽泛的差异话语让人们得以回避促使内拉来到这里的具体不平等。

人员流失、孤立与反复出现的问题

会议参与者接连减少。第一次会议吸引了大批人;之后举行的下一次会议,人数只有一半;再往后的会议人数更少。到第四次会议时,只剩下内拉和一名宣传助理,连人力资源部的娜塔莉也不再出席,理由是时间安排冲突。助理提议提供甜甜圈吸引人参加时,内拉撕掉了原本打算分享的评论文章,转身离开。她的沮丧并不只针对一场组织不善的会议。这个激励方案仿佛把出席本身当作目标,而讨论的实质早已逐渐消失。

后来,内拉对自己公开流露沮丧感到尴尬,但这件事揭示了成为房间里唯一一名黑人女性的代价。她逐渐与其他助理成为朋友,前台和邮件室的有色人种员工也都知道她的名字;然而,这些都无法提供她想要的同事——一个能和她讨论虚构人物如何缺乏敏感度,并让她在回去工作时感到有人理解自己的同事。因此,她的孤立并不只是人数上的问题,而是缺少共同理解;有了这种理解,她才能坦率发言,而不必成为职场里唯一负责解读种族问题的人。

她与欧文的关系中也出现了这种隔阂。欧文安慰她说,麻烦五天后就会过去,内拉便指出了欧文作为白人顺性别男性与她自身经历之间的差异。她意识到,局外人或许会觉得瓦格纳的做法无伤大雅,但一再遭遇闲聊、对谁负责服务性工作的预设以及微侵犯,会让办公室生活充满压力。从外部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累积起来却会压在必须承受它的人身上。这种对比有助于说明,清单式姿态不能取代倾听那些承受机构惯常做法后果的人。

意义

小说反复以这一概念检验机构包容是否有实质内容。瓦格纳图书出版社可以召集会议、出版一位黑人作家的作品,或表达对代表性的关注;每种做法都可能显而易见,却仍未解决谁能获得机会、哪些群体得到呈现,以及黑人如何被塑造的问题。内拉自身的处境体现了这种张力——她在出版社有一份工作,但公司可以把她视为个别例外,同时基本不改变自身的预设和做法。后来,即使理查德提出让她参与杰西·沃森的项目,他也表示黑泽尔-梅·麦考尔同样应该有机会,因为黑泽尔把他介绍给了杰西。这个决定明确赋予黑泽尔参与的理由,却也再次显示,机会和认可是在职场关系中协商取得的,并非一纸笼统的多元化宣言就能决定。

小说并未把每一次包容尝试都视为毫无意义。相反,它通过展现宣布之后会发生什么,区分真正的承诺与表面表演——谈话是否会继续关注受影响最大的人,代表性是否具体而非可以互相替换,以及当参与变得不方便时,机构是否仍会持续关注。从这个意义上说,把多元化当作清单项目,并不只是措辞或会议形式不够妥当;它是一种让组织显得积极回应、却把棘手问题留在那里,并把提出这些问题的重担交给那个已被它视为例外的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