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共同体重于国家身份
史上最伟大的啤酒之旅:一段关于友谊、忠诚与战争的回忆录地方共同体重于国家身份,是回忆录对一种以人的尺度形成的归属感的描写——归属于一条特定的道路、一个教区、一座城镇和一个邻里关系网,而不是一个没有差别的国家。相隔不过几英里的社区,性情可能大不相同;即使移民已经远居他乡,子女也在别处生活,这些社区依然真实存在。地方归属带来情谊和实际支持,但也限制了人们认为值得了解的事情。与之相对,回忆录呈现了教会和国家的影响力;它们的规章能够左右教育、工作和私人生活,影响范围远远超出任何一个地方。
社区与移民者的距离
回忆录描写人们生活在规模不大、关系紧密的社区里,而不是首先把自己视为生活在一个名为爱尔兰的国家空间中。对移民而言,离开的地方可能比他们工作和养育子女的地方更为真实;后者的口音听来或许十分陌生。因此,对故乡的依恋在离乡之后依然存在,却也可能转为苦涩。1954年,在伦敦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工人们热切地阅读并传阅从家乡寄来的报纸,关注爱尔兰的天气和艰辛。一名来自克莱尔的年轻工人听闻又一个潮湿的夏天以及祈雨止雨的祷告,愤愤不平。后来,在怀特查上空一轮橙色月亮下,叙述者短暂地觉得,格洛丽亚、奥克波特和奥拉顿的月亮也跟着他来到了这里;同一个人开玩笑说,月亮也来伦敦打工了。夏末,叙述者回到爱尔兰,而那名男子留了下来。这一对照表明,移民不只是从一个国家迁往另一个国家——移民者把特定的景观和社区带进新的环境,却无法仅凭依恋就让新环境变成故乡。
回忆录也不把国家身份当作对日常信仰或行为的可靠描述。在地方社区里,个人和地方可能比国家更重要,而许多官方或国家层面的说辞也只得到表面应付。人们去望弥撒、参加投票,但除了这些外在仪式,往往并不怎么把教会或国家放在心上。地方舞厅,以及与帕齐·康博伊有关的其他事业,能够获得人们支持,而这些人未必接受当局自称有权界定他们生活的主张。叙述者认为,许多居民以务实而循例的方式生活,同时维持着自己觉得有义务表现出来的外在顺从。因此,国家身份与其说是一种普遍一致的信念,不如说是覆盖在地方形成的习惯与忠诚之上的公共表象。
地方尺度与关注的限度
社区生活带来紧密的情谊,但人们的关注也有一道鲜明的边界。星期六晚上,一家人会一起进城购物。随后,女人和男人分开各自购物,再到酒吧会合,通常与来自同一地方的人聚在一起。聚会热闹欢快,满是问候和对一周新闻的议论。然而,一旦消息不再与本地有关,人们的好奇心便会消退——看似急切的话题,跨过熟悉的边界后,马上就可能失去吸引力。这种对照呈现出社区亲密关系的两面性。对地方消息的了解使人们紧密相连;同一道边界也可能让别处发生的事情显得无关紧要。
社区也不是靠宏大的团结宣言运转,而是依托日常的实际往来。回乡后的最初几年,约翰·麦加恩和玛德琳·格林没有汽车;他们步行、骑车或乘公共汽车进城,把必要的出行变成社交活动。帕特·麦克马纳斯舅舅有时会开车到他们家,问他们是否愿意去罗斯康芒郡探望某人;对方抱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登门。这样的探访令人紧张,因为约翰·麦加恩已经懂得提防父亲利用交谈支配他人或让人措手不及。由此,地方关系能够维系责任与联系,却不会消除个人冲突。这个人际网络亲密,却未必轻松。
跨越地方边界的机构
约翰·麦加恩一家的迁徙,展现了地方以外施行的规章如何改变日常生活。利萨卡恩学校的入学人数下降后,他的母亲失去了在那里任教的职位;政府削减开支,停止招聘新教师。她被列入调配名单制度;按照这项制度,空缺必须由名单上的教师填补,而教师无权选择是否调动。一家人离开平房,搬进一栋俯瞰泥炭沼泽的简陋两层楼房;他的母亲带着双胞胎步行两英里去比莫尔学校。叙述者则朝相反方向,去半英里外的奥加兰学校上学。一套表面上只关乎行政事务、看似不带个人色彩的人员调配机制,就这样决定了一个家庭住在哪里、家庭成员去哪所学校,以及他们每天要走多远的路。
回忆录把这场地方生活的变动,与交通和通信条件有限所造成的狭窄视野并置。家里没有自来水、电或电视,收音机也很少;报纸由几户人家分着看。每个地方都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就在欧洲各地的战争即将结束之际,战争对这个家庭来说仍像遥远的传闻;一名兴奋的来客带来消息,说德国飞机正在轰炸英格兰。国家和国际事件确实存在,但它们进入日常生活的方式,取决于消息能否传到某户人家,以及由什么人带来。
地方与中央权威之间的对照,在圣帕特里克教师培训学院表现得尤为清楚。这所由遣使会管理的机构映照出官方国家的样貌,对学生实行严密管束。年龄在十七至二十岁之间的学生,只能在规定时间离开校区,还必须按时回来用餐和参加晚祷;校门十点关闭。屡次迟到可能导致开除。叙述者将这种纪律视作范围更广的教会—国家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纯的地方习俗。学院的限制显示,国家机构能够管束人们的行动和行为,即便机构之外的社区仍各有独特的性情和优先事项。
遭解雇、归返与家园的意义
1965年5月,《黑暗》在伦敦出版,随后被海关查扣,并在爱尔兰遭禁;这时,制度权力直接降临到个人身上。约翰·麦加恩在都柏林任教,休假后试图回校时,却收到一封法律信函,禁止他进入教室。校长和同事们欢迎他回来,但决定出自学校的管理机构;负责管理学校的本堂神父则为了躲避冲突而外出度假。回忆录叙述了这场全国性争议——国家出资培训教师并维持学校,却声称自己无权决定聘任和解雇;教育部长则为教会的决定辩护。圣帕特里克教师培训学院的其他往届学生来信讲述,有教师因冒犯主教或神父、或违背天主教教义而遭解雇,随后只能远赴英国,求助无门。一个扎根地方的教师,其生计就这样可能被影响范围广得多的权威断送,而移民则一再成为后果。
结尾从被迫离开转向主动归返。约翰·麦加恩和玛德琳·格林在利特里姆看了几处小农场,最后定居在常春叶舞厅后方的一座低丘上;他们修缮并扩建了一间石砌小屋,还买了几头牛。写作足以维持生计,因此他们不再需要前往英格兰或美国谋生,尽管仍会自愿出游。周围的人有活力、独立而善良;他们彼此帮助,也明白教会和国家都不会拯救那些无法靠田地谋生的人。人们问写作是否挣钱,得到的是对一门手艺的实际回答——不多,但够用。回乡并未消除经济上的不确定性或社会差异,却让叙述者回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工作、邻里互助和地方判断都能依照自身的道理得到理解。
叙事意义
回忆录对地方生活的偏重,并非简单地拒绝宗教或国家机构。宗教实践从童年起就安排着日常时间——晨祷、中午诵念三钟经、夜间诵念玫瑰经。教会仪式带来美感与神秘感,教会也可能代表一种超越父亲家庭统治的权威。然而,同一部回忆录也展现了教会如何与国家权力共同影响教育和审查。两者的区别在于——生活中的实践在特定地方和关系中获得意义;机构则声称自己有权管辖分散各处的人们。
在回忆录后段对社区生活的叙述中,居民参加弥撒和投票,但这两种行为都没有抹去他们在实践中的独立性。聚会、工作、幽默和相互扶助,比国家口号更具体地界定了归属感。因此,回到利特里姆完成了一段历程——从地方生活出发,经历制度造成的迁徙与移民,最终回到由小块田地、树篱和熟悉关系构成的景观。社区并非全然保护人,也不是无所不知——它能支持人、要求人、排斥人,也会对边界之外的事情视而不见。它的重要性在于,这是人们真正彼此认出对方、共同营造生活的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