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与公众污名
女佣精神疾病与公众污名不仅左右他人如何看待妮娜·温彻斯特,也左右他人愿意接受她人生的哪个版本。邻居把她精神病史的零星片段变成流言,而安德鲁·温彻斯特则利用这段病史,让妮娜关于被囚禁在阁楼的陈述看起来像是另一种妄想。小说并不要求读者否认妮娜患有严重抑郁症,也不要求读者否认据称她曾试图伤害自己和塞西莉亚一事,才能看清其中的危险——诊断可以描述真实的痛苦,却仍可能被操弄,成为不信任当事人的理由。
流言与公众身份的形成
这种污名最初通过暗示传到米莉·卡洛韦耳中。在学校里,有女人问妮娜是不是快把她逼疯了;一个人说妮娜神经质,另一个人则直截了当地称她有精神疾病,直到被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改口说自己是在开玩笑。她们的交谈并未展现对妮娜病情的细致了解。相反,这番话把诊断当作一种社交武器——可以私下议论,一旦受到质疑又赶紧撇清。
米莉的工作让她难以置身流言之外。她受雇于妮娜,又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因此女人们的闲话与她每天的职责和好奇心交织在一起。打扫主浴室时,米莉注意到地上的毛巾、水槽周围的牙膏,还有一支用过的卫生棉条。她猜想这种凌乱是否意味着抑郁症,但又怀疑这种解释,因为妮娜经常外出。这一幕展现了污名如何助长外行诊断——普通的凌乱也会被当作症状来解读,而米莉所知有限,只能在猜测与评判之间摇摆。
药柜让这种猜测有了更具体、却仍不完整的线索。米莉独自在浴室里时,发现一瓶标着妮娜姓名的药,读到里面装的是氟哌啶醇。妮娜离开后,米莉用手机搜索这种药,得知它是一种抗精神病药,可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谵妄、激越和急性精神病等状况。搜索结果给了米莉一份可能用途的清单,却没有提供诊断;其他许多药瓶加深了她的担忧,却仍无法说明妮娜经历着什么。米莉因擅自查看而感到羞愧,也害怕自己还会发现什么,这凸显了手握医学线索与真正了解一个人之间的差距。
流言演变成暴力故事
当米莉问阿曼达,人们为什么说妮娜有精神疾病时,流言变得更加具体。阿曼达说,妮娜曾被关进精神医疗机构,随后讲述了一个严重得多的版本——据称妮娜给塞西莉亚下了药,把她放进注满水的浴缸里,自己也吞下了药片。据说当时安德鲁在城里的办公室,联系不上妮娜后便担心起来,于是报了警。这个说法以镇上传闻的形式传开,但其中的细节比先前的侮辱性言语更有冲击力。米莉惊骇不已,起初认定妮娜曾试图杀死女儿和自己。
米莉试图把这个说法与自己认识的妮娜联系起来时,反应发生了变化。她相信妮娜爱塞西莉亚,猜想产后抑郁症可能影响了妮娜的精神状态,也承认自己并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反复出现的流言和药物线索让她觉得这项指控可信。这一过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无论母女间的深厚感情还是精神疾病诊断,都不能单独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米莉听到的是一段耸动的说法,却无法直接了解妮娜的记忆或事件的完整情况。公众污名为妮娜情绪起伏提供了一个现成的解释,但这个解释也让人更容易相信最骇人的版本。
住院治疗与记忆的局限
妮娜自己的叙述称,浴缸事件之后,她在克利尔维尤精神医疗机构住了八个月。她反复听到的解释是——她服用了处方镇静剂,把一些药放进瓶子里给塞西莉亚喝,再把女儿放进浴缸,并打算杀死她们母女。妮娜说,她不记得做过这些事,也不记得自己的医生曾给她开过这种药,尽管家庭医生向她和安德鲁保证,处方确实是医生开的。她只记得醒来时发现塞西莉亚在浴缸里。
在克利尔维尤,一位名叫巴林杰医生的治疗师告诉妮娜,她患有重度抑郁症和妄想症。按照这种说法,抑郁症解释了她为何试图杀害女儿后自杀,而妄想则解释了她为何相信安德鲁曾把她关在一间房里两天。妮娜起初不接受这种解释,因为她对阁楼的记忆十分鲜明,包括拉扯头皮时的感觉。巴林杰医生解释说,即使妄想并非真实,也会让人感觉真实。最终,妮娜开始服用抗精神病药和抗抑郁药,并在治疗过程中承认自己在事件中有责任,尽管她仍然不记得相关经过。因此,这段叙述将治疗呈现为她人生的一部分,同时明确区分了妮娜记得的事情与别人告诉她发生过的事情。
诊断作为社会控制
小说对后续事件的叙述揭示了一个后果——把妮娜的精神病史当作检验她是否可信的万能标准。妮娜回忆说,她曾向苏珊吐露心声,并请求对方帮她报警;苏珊却暗中打电话给安德鲁。在此之前,安德鲁已经养成了主动接触妮娜新朋友的做法,告诉她们妮娜的精神健康病史和早先那起事件,并要求她们如果担心妮娜再次发病,就联系他。苏珊通过安德鲁提供的说法理解妮娜的倾诉;妮娜回家时发现安德鲁等在那里,而这次事件导致她又在克利尔维尤住了两个月。
妮娜说,她原谅了苏珊,因为相信苏珊受了蒙骗,但两人的友谊再也没有修复,妮娜也不再能信任任何人。这一连串事件展现了污名如何在诊所之外发挥作用——以警示为名透露的病史在社交关系网中传播,把求助变成看似患病的证据,并促使妮娜再次被送去禁闭。机构本身也处于一张影响力网络之中。妮娜说,她后来住院时发现,至少有一位主管是安德鲁父亲的高尔夫球友。她的叙述并未证明这种关系左右了她所受的治疗,但这加深了她的感受——权威与家庭影响并未和她遭受的禁闭彼此分离。
证词、权力与故事的反转
警方调查安德鲁之死时,双方对谁值得信任的争执仍在继续。一名调查人员质疑妮娜的说法——她以为安德鲁出差去了——并指出两人之间没有电话或短信往来,也提到安德鲁曾要求她搬出去。妮娜过往的病史让她的解释容易受到怀疑。然而,调查人员说,他曾想知道安德鲁对女儿做了什么;后来得知女儿在一段痛苦的恋情结束后搬到很远的地方并改了名字,也觉得妮娜所说的阁楼经历从未得到核实这一点十分引人注意。他还说,温彻斯特一家搬去佛罗里达州之前,在当地警方中颇有影响力,而他并不受他们左右。
这番对话重新审视了先前的精神病解释,却没有抹去妮娜据称患有的疾病或浴缸事件。妮娜对遭受囚禁的鲜明记忆曾被当作妄想,而安德鲁的说法则在朋友之间流传,并得到机构权威的支持。调查人员的怀疑并不等于临床上的重新评估,却揭示了两种说法传播时所处条件的不平等——妮娜的证词事先就遭到贬低,而安德鲁则凭借接触他人和利用地方权力的能力,使自己的说法占据优势。精神疾病之所以会成为脆弱处境的来源,并不是因为患者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而是因为别人可以利用诊断,断定某项陈述不值得倾听。因此,小说对污名的描写建立在疾病与损害可信度之间的区别之上——妮娜或许需要接受治疗,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关于遭受虐待的陈述就必然不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