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生命意志与解脱

布登勃洛克一家

死亡、求生意志与解脱,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张力,而伊丽莎白·布登布洛克临终时的病情最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点。她的死亡并未被描写成平静地与死亡和解——她害怕自己正在死去,仍眷恋日常生活;家人和医生守在一旁时,她饱受病痛折磨。生命最后几小时,她恳求入睡,却遇上医生坚持维系生命;直到死亡降临的瞬间,她的挣扎才让位于一种无法解释的顺从。她渴望解脱与医疗上必须延续生命的要求形成对照,使结局的含义始终悬而未决。

生命、疾病与眷恋

早在伊丽莎白去世之前,小说便通过身体的不适确立了这一主题。克里斯蒂安小时候抱怨消化不良,坚持说自己不想吃东西。格拉博医生建议他卧床休息,服用止痛糖浆、喝甘菊茶并严格控制饮食,却认为这次发作无足轻重。他私下的想法让这种安慰多了几分复杂——他料想克里斯蒂安会回到舒适的商人生活常态,却也记起自己曾照料过身体健壮的市民,而他们最后一顿丰盛饭食已经下肚。医生惯常的自信与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并存,使医疗上的安慰也成为小说对生命能否得到可靠掌控这一问题的整体不确定性的一部分。

克里斯蒂安后来讲述的吞咽困难,又为这种不确定性呈现了另一种形式。他说食物停在口腔后部,颈部肌肉似乎无法听从指令;随后他又修正自己的解释,表示自己无法下定决心完成吞咽。托尼斥之为胡说,母亲则认为这是神经方面的问题。这一段并未判定吞咽困难究竟出于生理还是心理原因,而是展现了身体机能如何与行动能力和他人的解读交织在一起——克里斯蒂安感受到一种无法自主的限制,周围的人却难以认真看待。

汉诺的童年让疾病的代价延续得更久。为了给智齿腾出位置,他在几周内接连拔掉四颗健康的大臼齿,反复就诊后筋疲力尽,卧床病了一周。咀嚼困难引发持续的消化问题,包括胃热发作;胃痛还伴随着头晕、脉搏不齐,以及心跳过强或过弱的状况。他原有的夜惊也更加严重。他惊恐地醒来,呼喊求助,第二天早上却什么也不记得。格拉博医生尝试让他睡前喝蓝莓汁,但没有效果。这些细节把疾病呈现为持续的体验,影响睡眠、饮食和情绪生活,而非一次戏剧性的插曲。

叙述者将汉诺的痛苦与他早熟的严肃性联系起来。亲戚问他感觉如何时,他带着认命的笑容耸耸肩。他的镇定并未抹去此前的痛苦,而是显出反复的疼痛已经成为别人认识他的方式之一。克里斯蒂安的抱怨和汉诺的病痛,得到的家人回应从例行治疗到不予理会不等;与此同时,身体始终比人们强加于它的解释更难顺从,也更难理解。

伊丽莎白的疾病与抗拒

伊丽莎白最后的疾病让这一主题完整地呈现在家庭面前。晚年时,她虔敬而乐善好施,但叙述者并未将这些行为等同于她已准备好面对死亡。她喜欢美食和漂亮衣服,通常也宁愿不去注意令人不快的事。破坏性的疾病突然袭来,并未使她逐渐疏离生活,也没有唤起她对生命终结的渴望。她知道自己没有准备好去死,也害怕疾病会以疼痛和迅疾压垮她的抵抗。

她的注意力逐渐收窄,集中在维持生命上。她会祈祷,但清醒时花更多时间检查脉搏、测量体温,并试图控制咳嗽。退烧后体温又升高;咳嗽加重,伴有血痰和更剧烈的疼痛,呼吸困难也让她感到惊慌。医生报告说,起初影响右肺的肺炎已蔓延至左肺。朗哈尔斯医生使用了“肝变”这一专业术语;格拉博医生则很少说话。伊丽莎白注视着自己的体力衰退,仔细遵守服药时间与剂量,并吃下医生提供的高浓度营养食品。在这段叙述中,警觉并非平静的接受,而是她试图通过留意病情的每次变化来抓住生命。

她对疾病的全神贯注也改变了她与来访者的关系。朋友、耶路撒冷晚祷会的成员、社交圈里的女士以及牧师的妻子,得到的不过是简短的招呼,随后她便让她们离开。家人因此感到受伤;就连汉诺也只得到她匆匆拍一下脸颊,她便转过身去。她仿佛在表示,他们帮不了她,因为她可能正在死去。相比之下,她对医生表现出热切兴趣,也愿意长时间听他们说话。医生的专业知识能提供亲人无法给予的东西,却无法让她掌控疾病的发展。

医生确认肺炎已侵及双肺后,格拉博医生称情况危急,却没有断言危险会立刻降临。他建议托马斯不妨给克里斯蒂安写信或发电报,同时告诫他不要作出过度推断。这段交流展现了预后判断的局限——医生能说出危险所在,却不知道病情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展到终点。叙述者也标出了家人希望的相似变化。一旦病人的举止或言语仿佛属于死亡,而非他们熟悉的那个人,亲属便无法再单纯地盼望康复;即使病人活下来,也可能让人觉得,归来的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最后几小时与维系生命的职责

卧床数周后,伊丽莎白生了无法愈合的褥疮。她只能短暂入睡,起初是因为疼痛和呼吸困难,后来则是因为她抗拒睡眠。发烧时,她会与死者说话。黄昏时,她仿佛听见让的呼唤,随即应答;她回应得如此真切,以至于在场者几乎相信自己也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些时刻把死亡的召唤与家族记忆联系起来,但叙述并未确认有超自然的呼唤,也未解释伊丽莎白究竟听见了什么。

夜色渐深,家人目睹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危机,却无人能预料它会持续多久。托马斯询问这种状况还会持续多久时,格拉博医生解释,肺部积液可能在几分钟内带来解脱,也可能让她继续受折磨数小时。托尼认出这是肺炎可能导致的一种危险情况。亲属明白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这种认识并不能让他们掌控病情发展的时间。克里斯蒂安离开病房,无法忍受继续待在那里;托马斯和托尼则留在医生身旁,眼看伊丽莎白的情况恶化。

凌晨四点左右,伊丽莎白请求给她一些帮助入睡的东西。这一请求使她渴望解脱与医生按自身理解肩负的职责直接冲突。医生相信麻醉药会消除她仅存的抵抗,加速死亡,因此拒绝给她使用。他们声称,自己的专业职责是尽可能维系生命;他们在受训时牢记的宗教与道德原则也强化了这一职责。于是,他们用药物刺激她的心脏,并让她呕吐,但这些措施只带来片刻缓解。这一幕并未把医生描写成能够化解冲突的人——维系生命是他们遵循的准则,但病人的痛苦使这一准则难以与延长她的折磨截然分开。

冲突随着伊丽莎白再次请求帮助入睡、请求怜悯而加剧。她的话和医生的拒绝,清楚呈现了房间里彼此不相容的要求——她渴望结束清醒状态下的痛苦,而照料她的人仍受维系生命的职责约束。五点时,她回应着别人听不见的呼唤,叫出已经去世的亲属的名字,并请求他们允许她稍候片刻,再与他们会合。周围的人无法听见那些声音;他们能看到她的反应,却无法证实声音来自何处。

死亡、解脱与歧义

五点半时,短暂的平静被伊丽莎白表情的突然变化打破。她张开双臂,应声而去,随后死去。她最后的话传达出顺从与交付,但叙述紧接着提出一个没有解答的问题——她听从的究竟是谁的召唤?这一结尾容许宗教性的解读,尤其考虑到她的祈祷和对已故亲属的呼唤,但并未把这种解读确认为事实。结尾也保留了她久病而死的身体现实,以及家人无能为力地守在一旁的情景。

这一段的核心悖论在于,伊丽莎白拼尽全力维持生命之后,才显露出对解脱的渴望;与此同时,医生维系生命的努力又与她继续受苦密不可分。宗教实践没有让她无所畏惧,对生命的眷恋也没有阻止她在最后时刻请求入睡与怜悯。小说将这些事实并置,而不把它们归结为简单的教训——死亡或许会以解脱的面目出现,但通往死亡的过程既不温和,也未被留下来的人完全理解。

在早先关于克里斯蒂安和汉诺的叙述中,同样的张力体现在更细小而反复的限制上——食物无法吞咽或耐受,睡眠并不能带来休息,治疗也不总能缓解症状。他们的经历并非预示某个注定的结局,却让读者进入这样一个世界——身体经验抗拒轻易的控制与诊断。伊丽莎白的死亡将这一模式汇聚到后果最为重大的场景中——医疗职责、家庭眷恋、宗教语言与求生意志在此交会,却没有给出最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