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敏感与市民生活要求的冲突
布登勃洛克一家艺术敏感与市民阶层要求之间的冲突,塑造了托马斯·布登布洛克及其儿子汉诺的经历。对托马斯而言,家族商号以及汉诺将来继续经营商号的期望,都是他无法置之不理的责任;与此同时,对死亡的思虑动摇了他对家族延续的信心。对汉诺而言,音乐与审美体验并非点缀生活的兴趣,而是深刻情感的源泉;它们使他暂时摆脱学业和日常惯例的束缚,却也让他痛苦地回到这些要求之中。父子两人的不同反应,显露出继承的责任与内在的艺术气质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
身份与背景
托马斯面对这一冲突时,既是一位父亲,也是一位商人;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可能在儿子准备好接替他之前便离世。他告诉汉诺,自己或许会比他们预想的更早死去,到那时汉诺就必须接过他的位置,正如托马斯自己年轻时便被要求承担责任一样。他的焦虑既关乎实际,也关乎家庭——托马斯警告说,汉诺将没有独立的保障;若想过上好日子,就必须靠漫长而艰苦的工作闯出自己的路。这种期望并非抽象的工作理想,而是与家族延续以及汉诺未来的生计相连的具体责任。
托马斯的劝告也表明,父子二人在这一问题上彼此理解得多么有限。他为自己眼中汉诺的冷淡而苦恼,询问儿子是否已经下定决心接手事业。汉诺一再没能给出托马斯期待的答复,使父亲更加担忧。这一场景让冲突变得切身——托马斯不仅是在维护商业传统,也是在努力为儿子保障未来,而这未来取决于汉诺尚未表现出的决心。
汉诺与日常责任的牵引
对汉诺而言,学业和一周的作息代表着一种常规,而艺术体验可以让他暂时摆脱这种常规。在经历了数日艰难的学校生活后,他获准陪母亲去市立剧院观看《罗恩格林》。一周多以来,他一直期待着这个夜晚。周六的课程结束后,他把家庭作业留到演出之后,打算周一一早完成。这个安排反映出期待如何暂时取代日常责任——在等待歌剧开演时,周一仿佛并不真实。
在这段时间里,他四处闲逛,仿佛获得了自由;他在钢琴前做着音乐梦,忘却了使自己烦恼的事情。歌剧演出是难得的时刻;与之相比,学业要求成了必须忍受、可以推迟的障碍。然而,推迟只是暂时的。演出结束,夜晚过去,周一早晨随着六点的闹钟到来,而家庭作业仍未完成。日常世界并未消失;它只是在那段令它暂时退居幕后的人生体验之外等待着。
汉诺对学校的焦虑,并不只是害怕得一个不及格的分数。他告诉凯·莫恩,自己害怕的是失败引发的整场风波,而不是失败本身。这一区别表明,令他感到压迫的是学校制度化的整个过程——与其说他忧虑单独的分数,不如说他更受评判及其后果困扰。他希望课程赶紧结束、分数已经登记,这表示他想让磨难成为过去,而不是说他对学校的一切后果都漠不关心。
美及其余韵
《罗恩格林》的演出给予汉诺期待已久的强烈满足感。文中以一连串情绪反应描写其影响——着迷、隐秘的激动、战栗、抽泣,以及无法餍足的狂喜。演出本身并不完美——序曲中乐队的小提琴演奏不稳,载着一名神情格外自满、蓄有红金色胡须男子的小船进场时也不够平顺。汉诺的监护人斯特凡·基斯滕梅克甚至低声抱怨,这种体验会让男孩分心,忘了自己的责任。这些打断并未削弱歌剧的力量;它的绚丽使汉诺超越了这些不完美之处。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这个夜晚在情感上的意义发生了变化。欣喜已经消退,汉诺意识到自己只剩下几个小时的睡眠,便要面对日常生活。美此时转而带来痛苦——它使他感到羞愧和渴望,却又陷入绝望,并削弱了他应付日常要求的信心。这种对比并非单纯的快乐与失望之别。体验越是彻底地占据他,回归日常就越显得压迫。他觉得这份沉重不只是私人悲伤,仿佛从一开始就压在他的灵魂上,并有朝一日会使他窒息。
他并没有把这次体验转化为反对自身责任的理由,而是定好闹钟,随后入睡;六点醒来时,他意识到自己连一小时的家庭作业也没有做。这个过程将情感强度与未变的实际后果连在一起——歌剧改变了周一到来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却没有改变学校的作息,也没有替他完成推迟的任务。因此,这一冲突反复表现为从艺术带来的释放回到日常生活熟悉的压力。
音乐作为私人表达
即使身处音乐厅之外,也没有坐在钢琴前时,音乐仍伴随着汉诺。在一间男孩们本该专心听《圣经》课的教室里,他面前摊开着《约伯记》,但印刷的字句在他眼中模糊成片。取而代之的是《婚礼进行曲》中的圣杯主题进入他的思绪。安静的教室里暖意融融,单调的诵读似乎让他暂时躲开了学校生活;他希望这堂平静的第一节课永远不要结束。正式课程仍在继续,他的内心却转向了音乐。
与凯在院子里的交谈,让汉诺私密的音乐生活表现得更为鲜明。他谈起自己害怕上奥维德课程,也害怕不及格后可能引发的风波,同时叹息着哼出一段最近在钢琴上创作的旋律。这是他一贯的习惯——他将叹息化为旋律,有时是自己的曲调,有时则是曾听过的旋律。这个细节将他的身体与情绪上的不安同音乐表达联系起来,却并未暗示音乐能够消除痛苦的根源。即使旋律为他的情绪提供了形式,他仍然害怕上学。
凯的兴趣与汉诺的冲突形成对照,却并未为他提供解决办法。凯谈起埃德加·爱伦·坡笔下的罗德里克·厄舍以及自己成为作家的抱负,还讲述了自己创作的一篇奇诡繁复的故事,其中将神秘的自然力量与人类灵魂联系起来。汉诺熟悉并喜爱这个故事,但此时他不想谈凯的写作,也不想谈爱伦·坡。他选择哼唱。两人的友谊容纳了不同的想象生活,而汉诺选择音乐,则表明这是他最直接的表达媒介。
家族责任与未解的分歧
当托马斯直接劝汉诺考虑自己的未来时,家族内部的冲突变得更加严峻。托马斯希望他接手事业,并强调不能指望生活优裕——汉诺必须靠持续的劳动谋生。这项要求以托马斯自己早年承担责任的经历为依据,他将那段经历作为先例提出。然而,这个先例并不能保证汉诺会拥有与父亲相同的性情。托马斯可以要求儿子拿出勇气和全心投入的决心,但这番对话显露出,他并未听到自己期望的答复。
歌剧演出和关于事业继承的谈话以不同形式展现了同一道分歧。在剧院里,汉诺被带离了学业和日常惯例,之后却觉得自己更无力面对它们。在家庭谈话中,托马斯坚持认为生活需要实际努力,但汉诺的反应并未使他确信儿子已经接受了这份要求。两件事都没有让冲突中的一方轻易取胜——艺术体验依然强烈,而学业、生计和继承的责任也依然存在。
这一主题的力量,源自反复出现的回归。音乐为汉诺提供表达的语言和暂避之所,却不能使他逃离那些安排他每日生活的责任;工作为托马斯提供了维系生计和家族延续的准则,却未能使儿子信服这一准则。父亲急切的劝告与儿子沉浸于音乐之中的状态形成对照,使家族的未来显得不确定,但并未将证据所未显示的决定强加给汉诺。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不相契合所付出的代价——同一种敏感既使汉诺超越日常惯例,也让他更痛苦地回到日常之中;而托马斯视为必要的责任,对儿子来说仍是难以轻易接受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