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ryl Strayed与母亲

微小而美好的事物:关于爱与生命的建议

谢丽尔·斯特雷德与母亲在书中因一场无法弥补的最后交谈而相连,而一种爱也持续回响在女儿的一生中。她们的关系成为斯特雷德写作和她以Sugar之名提供建议的情感源头——悲恸并未让这份纽带终结,而承载着它延续下去的物件、话语与做法,也无法让死亡变得可以接受。

最后的相见与留下的话语

母亲去世时,斯特雷德没有陪在她身边。她的母亲独自在医院病房中离世,多年来,斯特雷德总在心中重演那些让自己未能赶到的事件与选择。缺席化成一种身体意象——她觉得自己仿佛有四分之三的内脏都冻成了坚冰。反复回想并未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这些念头成了没有尽头、不断惩罚她的循环。

最后一次探望中的细节之所以始终定格,正是因为此后再无机会续写。斯特雷德俯身想亲吻母亲,但母亲说:“求你,不要。”她无法忍受被触碰时的疼痛。斯特雷德说自己早上会回来,母亲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斯特雷德说:“我爱你。”母亲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斯特雷德几乎走远,才喊道:“爱。”第二天早上斯特雷德回来时,母亲仍躺在床上,却已去世。女儿既未能陪伴母亲走到生命终点,也无法改写两人最后的交谈。

那个单独的词既象征着她们交流的局限,也象征着交流的持久。母亲病得太重、太虚弱,神志也太不清醒,无法说出更完整的句子,但斯特雷德明白,单单这个词就足以表达一切。后来,她把它形容为在自己体内反复鸣响的一口铁钟。这个回响并未抹去它之前令人痛苦的沉默,而是让沉默与表白并存。

作为持续关系的悲恸

斯特雷德说,母亲的遗言与死亡,和她对约翰尼关于爱有何意义这个问题所作的回答密不可分。她称这场失去是自己故事的起源,并将它与自己给他人的回答联系起来。在她看来,爱并非一种简单而单一的感受——它可能是亲情之爱,也可能是浪漫之爱;可能转瞬即逝,也可能长久不息;它还能与悲伤、艰难、背叛或虐待共存。母亲的遗言为这番宽广的论述提供了个人根基。爱仍有意义,并非因为分离得以逆转,而是因为它继续塑造着斯特雷德对关怀与失去的理解。

母亲去世多年后,斯特雷德对悲恸的理解也让这段关系持续活跃。二十多年后,她写道,自己已不再相信有一道谜题密码等着破解。寻找解释的过程结束了,但依恋并未消失。在后来写给一位丧亲父亲的感想中,她说,对母亲延续至今的爱,以及那种强烈而持久、仿佛把母亲带在自己体内的感受,是帮助她活下去的微小事物。她说自己的悲恸无比巨大,但爱比悲恸更大。这种对照并非表示悲恸已经治愈,而是表明爱可以在悲恸中存续,而不必将悲恸取而代之。

石头与缺席的母亲

母亲去世几个月后,斯特雷德搬出那所她曾视作家的房子时,在母亲卧室壁橱的深处发现了一只装着石头的玻璃罐。清理母亲的物品令她痛苦不堪,但那只罐子短暂地让失去有了实在的重量。捧着它时,斯特雷德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正抱着母亲。

这些石头承载着一段寻常的家庭往事。小时候,斯特雷德和兄弟姐妹会在海滩、小径以及停车场边的草地上找到石头,然后把它们塞进母亲手里。母亲用掌心接过孩子们认为值得珍藏的东西。斯特雷德坐在卧室地板上,倒出罐中的石头,用手指抚过它们。大多数石头光滑、乌黑,比薯片还小。母亲称它们为舒心石,说摩挲它们可以安抚心绪。

那只罐子无法装下母亲本人。斯特雷德曾希望能在石头中找到母亲,就像她曾在熟悉的物品中寻找母亲一样——车里的薄荷糖、六号尺码的莫卡辛鞋、阅读眼镜、一匹瓷马,还有母亲亲手缝制的衬衫。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母亲回来。这些石头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们可以替代逝者,而是因为它们证明了共同生活曾经存在——孩子们收集石头,母亲将它们留下,而女儿在母亲去世后仍能触摸它们。它们带来的慰藉与它们的无能为力,始终无法分开。

带入成年生活的失去

斯特雷德对母亲缺席的叙述,并未止于最后那场疾病,而是延伸到此后的人生重要时刻。她在写另一位年轻时失去母亲的女性时回忆说,她们两人都没有母亲陪伴自己参加大学毕业典礼和婚礼,也没有母亲见证她们卖出第一本书或生下孩子。她们可以幸福、幸运,但成年生活依然因那个缺席的人而改变。在这里,悲恸不仅表现为一阵阵哭泣,也表现为内在的、身体上的扰动,以及一种明知母亲不会出现在今后任何人生转折点的感受。

这种体会影响了斯特雷德给那位丧亲女性未婚夫的建议。他无法让死亡变得可以接受,也无法解决伴侣的丧亲之痛;但他可以承认这份失去,询问她的母亲,在她开口请求之前便给予安慰,并为逝去的女性在两人的共同生活中留出位置。斯特雷德借鉴了Sugar先生和朋友们对她所做的事——这些举动无法让失去变得没关系,却能让处境好一些。这番建议直接源于她与母亲的关系;母亲之所以持续存在,并不是因为她假装母亲的缺席无关紧要。

传承与变化

当斯特雷德自己的孩子开始把石头送给她时,石头便以新的方向再次出现。她把最好的石头放在口袋里,有时一带就是好几个星期,伸手摸到时,便摩挲它乌黑的弧面。这个动作呼应了童年时送给母亲的礼物,但角色已经互换——如今斯特雷德成了接收者,她的孩子把自己认为值得珍藏的东西交给她。这些石头并未原样重演那场失去,也没有让母亲回来。它们在不同世代之间留下了可见的传递,使一种曾与母亲共享的亲密习惯得以在斯特雷德自己的家庭中延续。

这段传递也阐明了这段关系持久的重要意义。母亲不在斯特雷德建立起来的生活之中,包括其中重要的成就与欢乐,但她仍存在于女儿的语言、物件、写作和关怀习惯中。最后那个词并不是一个能够解决死亡的答案。它是斯特雷德借以不断确认这份纽带的声音——起初由一位再也说不出更多话的母亲说出,后来则由一位学会与无法弥补的失去、以及幸存下来的爱并存的女儿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