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

思考,快与慢

20世纪70年代是一个决定性十年,在此期间,关于不确定性下判断的研究将日常直觉转变为科学调查的系统性对象。在这一时期,对快速心理运作、抽样误差、替代问题、可得性、代表性和贝叶斯推理的研究开始揭示——即使普通思维没有受到强烈情绪的扭曲,也可能以可预测的方式出错。这一时期还为后来区分系统1与系统2,以及更广泛地讨论何时应当信任专业直觉,提供了思想背景。

思想背景

20世纪70年代,社会科学家普遍共享关于人性的两种假设——人通常是理性的,其思维通常是健全的;而恐惧、爱慕、仇恨及其他情绪,则解释了大多数偏离理性的情况。这一时期的研究挑战了这两种观点。正常人的思维中出现了系统性错误,而这些错误的来源被追溯到认知的设计,而非情绪的败坏。这一转变使非理性成为普通心理机制的属性,而不再是人格偶然失常的结果。

这一时期的研究还揭示了“人是直觉统计学家”这一观念的局限。抽样变异对研究者而言是一个实际麻烦,因为即使总体中的真实差异存在,也可能在小样本中消失或反转。一项比较六岁女孩和男孩词汇量的研究,可能仅仅由于抽样运气而无法证实一个真实假设;只有足够大的样本才能降低这种风险。然而,包括训练有素的研究者在内,人们对抽样效应的直觉理解都很薄弱,并且经常表现得仿佛小样本比实际情况更具代表性、更为稳定。

研究合作与启发式

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的合作始于20世纪70年代初,当时双方争论未经训练的人是否是良好的直觉统计学家。1971—1972年,他们在俄勒冈州尤金作为俄勒冈研究所的客座成员度过了成果最丰硕的一年。他们的东道主保罗·斯洛维奇是阿莫斯·特沃斯基在安娜堡求学时的前同学,也是风险研究领域的杰出学者。合作期间,除了慢跑、烧烤和带孩子们观看篮球比赛之外,他们还开展了数十项实验,并撰写了关于判断启发式的文章。

他们的工作将直觉判断描述为一种经济有效的过程,它常常用较容易的问题替代困难的问题。目标问题是一个人打算作出的评估;启发式问题则是实际被回答的那个更简单的问题。例如,一个困难的投资决策可能被替换为一个更容易的问题——这个人是否喜欢福特汽车。这种替代通常在无意识中发生,因此一个迅速形成的答案会让人感觉像是对原始问题的回应。

这一研究计划通过对三种启发式的分析而产生了尤其广泛的影响。人们在判断某个对象或事件是否属于某一类别或过程时,会使用代表性启发式。在评估某一类别的频率或某种发展是否可信时,人们会通过从记忆中提取实例或情景来使用可得性启发式。当存在相关的起始数值时,人们会从锚点出发进行调整,从而影响数值预测。这些捷径很经济,且往往有效,但也会产生系统性、可预测的错误。

可得性启发式在尤金得到了持续关注。它被定义为——根据实例浮现于脑海的容易程度来判断频率。一个类别的例子如果能够流畅地被提取出来,即使这种提取的容易程度反映的是宣传程度而非实际频率,人们也会认为该类别很大。同样的逻辑可能使人们觉得政治家的婚外情比医生或律师的婚外情更为常见——记者更容易报道政治家的越轨行为,而反复的报道又使这些案例更容易被回忆起来。因此,媒体关注有助于决定哪些公共议题在感觉上重要,而被忽视的主题则会从意识中淡出。

这一时期还产生了字母位置实验。人们发现,生成以某个特定字母开头的单词,比生成包含该字母且该字母处于第三位的单词更容易,因此研究者预计人们会夸大位于词首的字母的频率。即使对于K、L、N、R和V这些实际上更常出现在第三位的字母,这种偏差也同样存在。提取的容易程度因此同时成为信心与错误的来源。

从直觉错误到两个系统

快速思维与缓慢思维的区分,源自20世纪70年代期间及其后的心理学研究。快速思维包括自动的知觉和记忆,也包括两种形式的直觉——专家识别和启发式判断。缓慢思维则指一种需要努力且有意为之的活动;当直觉解决方案失败,或问题要求复杂计算时,人们会调动这种活动。

后来使用的系统1与系统2这一术语,使这种区分具有了令人难忘的形式。系统1运行迅速且自动化,几乎不需要努力,也不受意志控制。系统2将注意力分配给要求较高的心理活动,并与能动性、选择和集中注意力相关。这两个系统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行动者,也不是彼此分离的大脑结构;它们只是对自动运作,以及更高程度的唤醒、集中注意和有意加工的简略称呼。

在普通的清醒生活中,系统1持续生成印象、直觉、意图和感受,而系统2通常保持在舒适的低努力模式。当系统2认可系统1的建议时,印象便会转化为信念,冲动便会转化为自愿行动。复杂的乘法、意外事件,或察觉即将发生的错误,都可能调动更高程度的注意力。看不见的猩猩实验说明了这种安排的局限——专注于任务的人可能错过一个明显事件,并且最初仍确信自己不可能错过它。心智可能看不见显而易见之物,也看不见自身的盲点。

专家直觉及其局限

20世纪70年代也为后来启发式与偏差研究路径同自然情境决策研究学派之间的对峙提供了背景。加里·克莱因早期对火场指挥官的研究表明,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无需比较一长串备选方案,也能作出良好决策。指挥官凭借十多年真实和虚拟经验积累的模式,生成一个合理选项,在头脑中模拟该选项是否可行;必要时加以修改,只有当第一个选项无法被调整到可接受程度时,才转向另一个选项。

这种识别启动决策模型将自动模式识别与有意的心理模拟结合起来。它的可信度取决于并非每个领域都具备的条件——环境必须足够规律,因而可以预测;专业人士也必须拥有长期机会去学习这些规律。一名治疗师可能获得预测患者下一句话的技能,却未必能同样可靠地预测患者一年后的状况。一名金融专家可能精通这项行业的许多部分,却未必能够挑选股票;一名中东问题专家可能理解该地区,却无法预测它的未来。

丹尼尔·卡尼曼与加里·克莱因的对立合作最终提出了一项连接这一时期两种竞争传统的原则。主观信心不是判断有效性的可靠指南,因为认知轻松感和连贯的故事可能压制怀疑,并忽略缺失的信息。对直觉的信任反而应当取决于其来源——环境的规律性,以及学习环境线索的机会的质量和持续时间。因此,20世纪70年代开启了两条互为补充的研究路径——直觉如何系统性地失败,以及在有纪律的条件下,直觉如何能够成为真正的专业技能。

持久意义

在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的研究合作进入第五年时,主要发现以《不确定性下的判断——启发式与偏差》一文发表于《科学》杂志。文章描述了简化性的心理捷径,并将大约二十种偏差解释为启发式判断的表现和证明。文章的反响超出预期;到2010年,已有三百多篇学术文章提及该文,其思想也被应用于医学诊断、法律判断、情报分析、哲学、金融、统计学和军事战略。

这一时期留下的遗产并不是宣称直觉毫无用处,而是一种区分快速识别与缺乏依据的信心、并追问心智实际回答了哪个问题的方法。贝叶斯推理提供了一套纠正直觉印象的规范——即使存在鲜明证据,基准率仍必须保持相关性,而证据的诊断力往往会被夸大。因此,20世纪70年代将关于理性的广泛哲学关切,转变为一种以实验为基础的说明——正常心智如何简化不确定性,为何这些简化会产生反复出现的错误,以及何时有必要进行有意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