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天》

恶心

《总有一天》是一首拉格泰姆歌曲,收录在一张旧留声机唱片上;但在安托万·罗康丹的体验中,它不只是一段曲调——它有条不紊地穿行于时间之中,短暂平息了他的恶心;它在创造它的生命与境况消逝后依然流传,则暗示艺术或许具有某种用途。这首歌并未把平凡生活描绘得美好,从而给予慰藉。相反,它严整而自足的形式揭示了存在的混乱;到了小说结尾,它又为罗康丹提供了一个初步范例,使他想到或许可以写一本书,让自己能够承受回忆人生。

唱片及其初次产生的作用

罗康丹请玛德莱娜播放他喜欢的曲子,称它为《总有一天》。他当时在咖啡馆里,身处一群玩牌者之间,已被那里的声音、气味和松弛的时间感压得透不过气。这个请求让歌曲与房间里习以为常、毫无形状的活动形成对照——牌手们依旧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牌,罗康丹则竭力把注意力放在某种有开端、有方向的事物上。

这张唱片收录的是一首古老的拉格泰姆歌曲,带有声乐副歌。罗康丹一听开头几个小节便认出了它,并记起一九一七年美国士兵曾在拉罗谢尔的街头吹着它。他认为歌曲本身一定创作于战争之前,尽管这次录音较新;它是咖啡馆藏品中最古老的一张唱片,是为蓝宝石唱针制作的百代唱片。这种层层叠加的年代感很重要——熟悉的旋律留存在一件已经老旧的实体录音中,因此它看似连绵不绝的流传,取决于一件脆弱的物品。

起初,这段器乐似乎提供了一种不同于罗康丹所置身其中的时间。音符如细小的震动接连到来,各自向前推进,随即消逝;一种不容更改的秩序将它们串联起来,不给它们留下停顿,好让它们沉淀为独立存在的事物。他无法留住一个音符,因为那样做会把它变成拖沓而僵滞的东西。音乐的力量反而在于他接受它的消逝——每个声音都必须死去,序列才能继续。

这种形式上的推进带来了一点身体上的变化。罗康丹感到身上暖了起来,一种淡淡的幸福感在与咖啡馆里寻常物品和举动相同的“时间”中蔓延。然而,他也感觉到另一种时间——音乐以轮廓鲜明的音符横越那段时间,既不令它停下,也不属于它那毫无形状的流动。歌曲的秩序没有废除世界,而是使其中一种与之相异的时间体验变得可感。

恶心的短暂消退

罗康丹等待歌声响起;在他看来,前面的音符仿佛一直在为这一刻铺垫。音乐的到来让他觉得势所必然,却并非稳妥无虞。弹簧断裂,或阿道夫表兄一时兴起,都可能让唱片停下;它表面上的坚实显露出脆弱的一面。形式上的必然与机械上的脆弱之间的张力,使他更加专注——歌曲仿佛能够依照自身规律继续,但一个小小的意外便可能中断演奏。

最后一个和弦消逝后,罗康丹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歌者的声音响起时,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坚硬,恶心也消失了。音乐以金属般清澈的声音在房间里涌动,把咖啡馆破败不堪的时间压向四壁。桌上的啤酒杯甚至显得更加凝实、不可或缺。罗康丹伸手去拿,觉得自己的手臂动作仿佛获得了一个音乐主题的形态与目的,仿佛自己正在跳舞。

这种缓解确实存在,却十分有限。唱片没有修复房间,没有改变其中的人,也没有给罗康丹带来持久的存在逃遁之所。毋宁说,音乐响起时,他的动作和周围环境短暂地通过一种有别于日常漂流的形式变得清晰可辨。歌曲能够让人全神贯注,却不把自身变成对人生的解释;这一点使这一刻有别于罗康丹所拒斥的那种安慰——有些人以为优秀艺术只会滋养或抚慰失去亲人的人。

咖啡馆里的最后一次聆听

小说接近结尾时,玛德莱娜在罗康丹离开前往火车站之前,再次提出为他播放这张唱片。他出于礼貌答应,也承认自己并不想听爵士乐;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专心聆听,因为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听这张唱片,而他认为自己在巴黎找不到它。他想象钢针沿着唱片沟槽跳动,直到抵达唱片中央,歌者从此永远沉默。这个告别从一开始就把唱片的物质局限纳入了聆听体验。

萨克斯管奏响时,罗康丹把歌曲与自己的苦闷作了对照。在音乐响起之前,他心情阴郁却很平静,周围是咖啡馆里肮脏的玻璃杯、沾污的镜子、玛德莱娜的围裙、温热的啤酒,还有挥之不去的念头。这个丑陋而熟悉的世界让他觉得自在。歌曲改变了他注意事物的方式——那四个音符仿佛要求苦痛必须循着节奏,不得自满,也不得自怜。罗康丹羡慕音乐那种纯净而有形的痛苦,却也明白自己的苦闷依旧沉重、切身而无从化解。他拒绝把曲调误认为同情。

唱片上的一道划痕发出奇怪的声响,但旋律似乎没有受到唱针咳嗽般杂音的影响。罗康丹把这种对照理解为歌曲与传播条件的分离——唱片逐渐磨损,歌者或许已经死去,而他自己也即将离开;与此同时,旋律在演奏中依旧年轻而坚定。它的流传并不能证明物质之物可以逃脱衰败。划痕和唱片即将终结的事实让衰败变得可闻,即使曲调似乎置身其外。

歌曲停止后,咖啡馆又恢复了对存在的习惯性沉浸。罗康丹想象这段曲调也许是由一位汗流浃背的音乐家创作的;那人身处纽约一间闷热的房间,周围是账单、烦恼,以及一位女子不接受他的感情的可能性。他并不知道歌曲就是这样创作出来的;他只是意识到事情可能确实如此,也可能另有情形。令他感动的是这个念头——一种平淡无奇、充满偶然性的生活,竟可能创造出一种超越创作时刻、能够在别处被聆听的形式。

罗康丹请玛德莱娜在自己离开前再播放一次唱片。这一次,他不再主要想到自己,而是试着想象创作曲调的人;想到创作者背后的汗水与烦恼,他感到动容。他也在等待再次听到歌者的声音。这次重复让关注重点从歌曲对罗康丹的影响,转向歌曲承载并传续的陌生人——作曲者与歌者。他们都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各自的生活境况,却仍通过唱片留存于世。

从歌曲到一部可能的小说

最后一次演奏让罗康丹初步感到,作曲者和歌者在有限的意义上得到了拯救。他们的生活并未因此变得清白,也没有因此被彻底认识;他们的艺术也没有抹去他们曾经存在这一事实。然而,这首歌让他能够以一种温柔的心情想到他们;他说,自己甚至未曾如此对待安妮。这个念头令他惊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从未期待过这种可能,如今却感到一丝喜悦,并思索自己是否也能尝试创作点什么。

他所区分的是书写历史与创作另一种书籍。历史关乎曾经存在的事物,而他不再相信,对过去的叙述能够以一个存在为另一个存在辩护;他试图使德·罗勒邦侯爵复活的努力是个错误。另一种作品——也许是一个故事,甚至是一场冒险——或许可以既美丽又坚硬如钢,为读者提供一种超越存在纯粹事实的形式。这首歌提供了一个先例,并非因为书籍能够重现音乐,而是因为人为创造的作品可以拥有一种清晰的形态,而日常生活并不能提供这种形态。

罗康丹离开时并没有一套完整计划,也不确信自己有才华。他把这本书想象成一项令人疲惫的工作;它不会立刻阻止他继续存在,也不会立刻消除他对自身存在的感受。只有在作品完成之后,其中或许才会有些清晰落到他的过去之上,让他能够不再厌恶地回忆自己的生活。他设想有朝一日也许可以回望火车开行前这个阴郁的时刻,把它视为这项尝试的开端。因此,《总有一天》收尾时并未成为一种疗愈,也没有许诺成功,而是成为一种形式——罗康丹由此第一次思索,能否通过创造一种超越自身诞生时刻而留存的作品,改变自己与过去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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