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恶心恶心指一种反复出现的身体不适,最终也指安托万·罗康丹意识到存在没有必然的根基。它起初是一种逐渐显现的病症,在与寻常物件的尴尬相遇中显露出来,也体现在他越来越无法在人群中找到庇护。他的领悟并非痊愈,而是认识上的转变——罗康丹看见,世界与他自己都只是存在着,并没有习惯、名称和社会解释所仿佛许诺的正当理由或目的。
显现与日常遭遇
罗康丹最初将这种体验描述为一种逐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仿佛一种疾病——模糊的异样感攫住他,平静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被误认为虚惊一场,随后便开始滋长。疾病这一说法描绘了它不由自主的发展过程,却没有说明它究竟是什么。他指出,自己的历史研究涉及野心和利益之类宽泛的范畴,而不是或许能帮助他解读眼下遭遇的细致自我认识。就连他的双手和那些平常动作似乎也变了——握住门把手,或与自学者的手相碰,都可能变成一次与陌生事物的相遇。
这种不适在物件周围尤其明显。咖啡馆里的一只啤酒杯显然寻常——杯身有斜面,有把手,印着黑桃图案和“斯帕滕布劳”这个名字——然而罗康丹无法忍受看它。熟悉的描述并不能驱散一种感觉——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存在,而他无法向别人解释。他觉得自己正滑向恐惧,周围那些理性而善于交际的声音却无法让他好受些。孤独曾是他只能暂时接近的事物,如今却成了一种处境,使他无法退回人群之中。
一张被雨淋湿的纸给这种疏离感带来了切实的考验。罗康丹向来喜欢捡起被丢弃的纸张,尤其是那些被雨水和泥土浸软的纸。这一次,他看着一名骑兵军官跨过水洼旁一页有横线的学生作业纸。他俯身想要拿起它,却做不到。他读了标题“听写——白猫头鹰”后,空着手直起身来,并断定自己已不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这一幕表明,这种不适不只是令人不安的想法——一项过去看似简单的行动,如今已无法完成。
罗康丹将这一幕与自己先前在海边握着一颗石子的经历联系起来。他想起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仿佛从石头传到了手上;他认出,自己眼下对接触的排斥也有同样的不适。他认为,物件本该供人使用,用完后放回原处,而不该被当作活物来遭遇。这一区分已经失效——周围的事物让他感到它们令人不安地在场,触碰也不再能确认它们是熟悉的。
加剧与短暂缓解
咖啡馆曾是罗康丹的避难所,因为那里明亮而且人多;如今却成了恶心也会袭来的另一个地方。有一次发作时,他跌坐在座位上,失去了对所在之处的感觉,并想要呕吐。这种体验似乎扩散到了身体之外——他在咖啡馆的墙壁和酒保的吊带裤上感知到它,也觉得自己就是被它围住的人。这一变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推翻了受折磨的自我与未受影响的环境之间的区分。咖啡馆不再是远离不适的庇护所,而成了不适发生其中的一部分。
音乐带来鲜明却短暂的对照。一首歌的最后一个和弦消逝时,罗康丹觉得有事情发生了——恶心消失了,随着音乐充满房间,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坚实。朝啤酒杯做一个简单动作,也有了音乐乐句的形状和推动力。有那么一刻,他能够行动,不再像先前那样受阻,并感到快乐。然而,这种缓解并未推翻他的体验。它表明他与世界的关系能够改变,却没有解决存在的根本问题。
这些发作出现在不同场合,而不是由单一外部诱因引起。与自学者共进午餐时,罗康丹难以咽下面包,而对方则劝他相信人类。熟悉的奶酪味道和甜点刀的触感让不适再度袭来。罗康丹意识到,这把刀是他宁愿不去触碰的物件,而谈话中以人道主义为基础的宽慰,无法抵挡他的身体反应。他看出,这次发作比之前几次更强烈,而非一种全新的状况由此出现。
公园中的领悟
最彻底的危机始于有轨电车上,罗康丹从手下的座位上缩开。再称它为座位,已无法使它在他眼中显得像一件为特定用途制造的物品;座椅的绒面和弹簧仿佛执意显现,与那个本应使它变得熟悉的名称脱离开来。电车尚未停下,他便离开车厢,走进公园,在树木间坐下。他觉得自己无法躲开存在的压力;这压力似乎经由感官触及他。
随后,这种体验转变为一种领悟。面对一棵栗树的树根,罗康丹失去了那些平常的词语和实用意义;正是它们曾使事物显得安定。树根不再能由其功能或名称得到充分理解。它以一种单纯存在之物的面目呈现在他眼前,他也明白自己的恶心并非只是短暂的病症,而是与他自身的存在紧密相连。这一幕将先前的种种经历——石子、纸张、咖啡馆、有轨电车的座位——汇集成一个发现。熟悉的事物并未变得虚假;它们无法解释的在场变得不容忽视。
罗康丹将这一领悟的关键称为偶然性。他明白,存在不能从必然性推演出来——存在的人和物可以被遭遇,但没有任何解释能使他们的存在成为不可避免。以目的和理由构成的日常世界,也许能解释一件物品通常有何用途,却无法说明眼前这件具体的物品为何存在于此。在公园里,即便使场景变得可辨认的区分——树根、长凳、草地——也仿佛只是覆盖在更根本、更不受约束的在场之上的表面。因此,恶心既指他对存在的反应,也指引领他理解存在的途径。
这一认识也瓦解了社会主张所提供的安全感。罗康丹将偶然性与权利观念联系起来;这种观念使体面人得以想象自己的存在有其正当理由。这种领悟并未提供令人宽慰的替代说法——那些声称存在具有必然性的人,与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无法逃脱自身偶然的在场。恶心揭示了人们给自己的宽慰性解释与存在无法被解释掉这一事实之间的差距。
持续、思想与厌倦
这一领悟并未使罗康丹恢复健康。公园经历之后,他说恶心并未离去,短期内也不大可能消失;发生变化的是,他不再把它视为一时的发作。后来,他将它描述为自己的常态,只是疲惫能让它暂时减轻。他把这种缓解比作病人一时的好转,而当天的厌倦在他看来并非肤浅的情绪,而是存在的核心部分。洗漱、刮胡子和穿衣仍在继续,靠的是习惯;即便他已难以相信这些日常小事有何意义,习惯仍会让它们照常进行。
恶心也转向内在,指向思想的持续活动。罗康丹发现,单凭不愿思考,并不能让思考停止——连尝试本身都会变成另一种思想。他体验到意识是一件由自己持续进行的事情,一种不断让他回到自身存在这一事实的活动。因此,身体上的不适与哲学上的领悟并不是彼此分离的两条线索。身体感受到世界的坚持在场;思想则无法摆脱那个感受这一切的自我。
后来一个夜晚,罗康丹在咖啡馆听唱片时,恶心似乎有所缓解。音乐响起前,他描述周围的世界与自己的烦恼仿佛由同一种灰暗材料构成;关于安妮和自己虚掷的人生的念头,与逐渐逼近的恶心同时存在。这首歌带来另一种苦痛——它被节奏塑形并维系,而不是罗康丹与日常存在联系在一起的无形不适。他没有把这种审美秩序误当作同情或治愈。音乐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形式体验,但房间里熟悉的丑陋与恶心可能再次出现这一事实依旧存在。
意义与叙事功能
这些经历让恶心呈现出反复出现、不断得到重新理解的结构。起初,它像一种罗康丹无法诊断的疾病般降临;随后,寻常物件变得难以触碰、命名或避开;最终,公园里的经历揭示了偶然性——在他的理解中,这种偶然性既是世界的根底,也是他对世界作出反应的根底。后来的经历并非只是重复最初的震惊。每一次都检验习惯性的使用、社会交往、谈话或音乐能否恢复那种事物自然各安其位的感觉。有时音乐会短暂改变体验;但这些变化都无法消除根本的领悟。
这个名称仍然是罗康丹对自身经历的第一人称描述,而非临床诊断。它的重要性在于感受与解释之间的变化——一只手从物件上缩回,注意力牢牢抓住它的在场,而日记则试图为发生之事找到词语。与此同时,文字也呈现出命名的局限。日常使用中,座位仍然是座位,但这个词无法让罗康丹切身感受到的遭遇消失。恶心既是打断习惯性知觉的不适,也是他记录一项发现时所用的名称;解释无法消解这项发现——存在只是在那里,具有偶然性,并没有得到保证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