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残酷与恩赐
意外小说对命运的描写刻意呈现出双重面向——命运既能摧毁生命与关系,也能带来意外的幸存、康复与爱情。金门大桥疑似酒驾碰撞最先以残酷的方式将这种双重性具象化。事故发生后,家人们面对死亡与不确定的未来,却缺乏足够证据判断是谁造成了碰撞。后来,劳拉·哈钦森卷入的第二起致命碰撞改变了人们对先前事件的看法,却无法挽回失去的一切,也无法彻底解答所有疑问。在这一连串的转变中,克洛伊·托伦森与艾莉森·克拉克幸存并逐渐康复,以及佩奇·克拉克与特里格维·托伦森开始新的家庭生活,都成为恩赐,但并不能抵消此前的伤害。
灾难与确定性的局限
在医院里,佩奇·克拉克询问,克洛伊和艾莉森乘坐的那辆车当时是谁在开。她听说司机已经死亡,原以为是特里格维·托伦森;然而,她得知死去的是十七岁的菲利普·查普曼。这个消息让事故有了姓名,也让一个家庭陷入丧亲之痛,却没有给出解释。克洛伊无法回答问题,幸存者的父母也几乎没有可靠信息来还原事发经过。
公路巡警无法确定是哪辆车越过了车道线,也无法确定原因。碰撞的冲击力使物证无法得出明确结论,甚至连车辆的位置也无法证明谁应对此负责。菲利普的血液检测显示他体内有酒精,但含量不足以让当局认定他醉酒;与此同时,劳拉·哈钦森因为看起来清醒,并未接受检测。这些细节让成年人掌握了一些令人不安却并不完整的证据。特里格维的怒气在菲利普、克洛伊和另一名司机之间徘徊,但他也明白,这些冲动都不能带来确定答案。这一幕表明,恐惧与悲痛之下,责怪他人是可以理解的反应,却也显示这种做法能解决的问题很少。
公众归咎与后来的反转
家人们等待期间,报纸报道把这起尚无定论的碰撞描绘得仿佛一切都很明了。报道聚焦劳拉·哈钦森的悲痛,将她塑造成一位体面的母亲,同时暗示年轻人曾经饮酒,并把责任归于菲利普。特里格维反对这种暗示——报道即使没有明确指控,也仍能引导读者作出某种判断。在他看来,政治传播人员和记者选择的叙事或许帮助维护了劳拉的公众形象。佩奇已全心挂念病情危重的艾莉森和受伤的克洛伊,无法看出认定谁是罪魁祸首能弥补什么。
特里格维重新审视菲利普一事很重要,因为起初他也想找个人来怪罪。杰米·阿普尔盖特告诉他,那群年轻人并没有醉酒,菲利普当时也一直留意路况。杰米说自己喝了半杯葡萄酒和两杯咖啡;特里格维把这番话与医院的检测结果,以及菲利普一向负责任的名声一并考虑。这些都不能证明碰撞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然而,这些情况确实揭示了将菲利普的年龄和现场有酒精这两点当作其有罪的充分证据有多不公平,尤其是劳拉看似体面的形象使她免于受到同等审视。特里格维的结论仍带有保留——任何一名司机都可能负有责任,现有证据无法作出判定。
旧金山碰撞发生十一周后,一则电视新闻报道宣布,劳拉在拉霍亚发生迎面相撞事故后被捕。最初的报道说,另一个家庭有四名成员死亡;随后的播报则将人数改为五人,其中包括一名怀孕八个月的女性。报道还称劳拉醉酒驾驶。佩奇顿时泪流不止,意识到劳拉在先前那起碰撞发生时或许也喝醉了。如今,特里格维此前的怀疑似乎得到了印证,而在佩奇看来,后来的报道也证明菲利普受了冤屈。然而,这只是对事情的理解发生了反转,并未改变结果——菲利普依然已经去世,原先那起碰撞也仍未确定责任归属。两起调查的对比凸显了小说对公众归咎如何受地位、表象与不完整证据左右的关注。
幸存是一份并不完整的恩赐
命运这一理念也建立在幸存与毫发无损之间的差异之上。艾莉森昏迷四个月后,她的情况从家人担心她永远不会醒来,转变为医生估计她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实现现实可期的康复。佩奇具体说出了仍然存在的种种可能——艾莉森可能难以平衡支票簿上的收支、无法开得足够快、不能达到最高水准的舞蹈水平,或无法从事同声传译。与此同时,她也可能拥有正常的生活、上大学、工作、组建家庭、享受读书,并因笑话而发笑。这里描述的未来,既不是回到未受影响的过去,也不是单单由残障定义的人生;这是一种出乎意料地宽广、但可能仍有局限的生活。
克洛伊的未来提供了相似却并不相同的幸存形式。她成为芭蕾舞演员的梦想已经破灭,但她仍能走路、跳舞、活动并生活。失去的事物与仍然保有的一切之间的差别,意味着康复不能被描绘成简单地抹去损失。菲利普的死、女孩们所受的伤,以及她们的人生规划发生的永久变化,都与康复带来的种种可能同属一段经历。对佩奇来说,艾莉森的进展远远超出她曾敢于期盼的程度,但心怀感激并不意味着代价微不足道。
命运、家庭与改变了的生活
后来与特里格维交谈时,佩奇感叹他们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并称命运既具有毁灭性,也是一种恩赐。他们的关系在危机中日渐深厚——两人都曾担心对方可能已死于金门大桥碰撞,他们回忆起彼此当时的错误担忧,借此衡量此后两人的人生交汇得有多深。佩奇说,她很感激自己有两个奇迹般的孩子、一位奇迹般的伴侣,以及另外三个她深爱的孩子。奇迹一词汇集了几段各不相同的经历——艾莉森的康复、克洛伊的幸存、安迪·克拉克早年早产后幸存,以及佩奇对特里格维的孩子们产生的感情。
一家人在太浩湖度假,为改变后的生活带来一段平静时光,却并不意味着先前的苦难已经得到弥补。佩奇一再疲惫地往返罗斯探望艾莉森,同时也与特里格维、安迪和家里的其他人共度时光。在湖边,他们骑行、钓鱼、徒步、围着篝火和烧烤聚餐,并在星空下入睡。他们安宁的生活与劳拉即将在拉霍亚受审的消息并置。克洛伊希望劳拉受到惩罚,她既想到菲利普,也想到此前那起碰撞中菲利普曾被任由承担罪责。这种并置避免了小说中的感激变成遗忘——家庭幸福与悲痛并存,也与持续追究责任的要求并存。
佩奇与特里格维最后关于未来的交谈,又带来了另一份意外的恩赐。佩奇透露自己怀孕了,特里格维听后非常高兴;他把这个孩子也视为另一份祝福,孩子们的人生已经受到早产、残障与康复的影响。他们接受怀孕会让原定的婚礼变得不同寻常,并没有把意外怀孕视为拒绝婚礼的理由。到故事结尾,命运并未被描绘成一种会公平地以奖赏平衡苦难的力量。它带来的恩赐与不可挽回的失去同时存在,而人物的感激之所以有意义,正因为他们并未假装事实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