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我们的化学心脏

救赎是故事对愧疚这一问题给出的、充满争议的答案——起初,它是格蕾丝·汤恩试图通过持续悲伤偿还多姆及其家人的债;后来,它逐渐意味着承担责任,并在每个人实际拥有的时间里努力弥补。亨利·佩奇先是认识到宇宙层面的解释有其局限,随后把救赎转化为《西兰邮报》里众人共同实践的事情。这个观念被刻意保留为未完成的状态——悲伤与弥补都无法保证圆满结局,但两者都能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

意义与道德债务

格蕾丝·汤恩把自己的悲伤视为一种责任。多姆去世后,其他人担心她、密切关注她,但她觉得他们并不像多姆那样了解自己。她将自己的状态与抑郁区分开来,称自己感受到的其实是愤怒。后来,当她解释为何不能和亨利在一起时,她把愧疚与多姆父母给予她的照顾联系起来——他们替她支付医疗费用,还让她住在他们家里,而她担心继续生活下去会有辱他们的儿子。她的想法把悲伤变成一笔道德账目,而她相信自己必须不断偿还。

亨利看出了这笔账目内含的惩罚。他认为格蕾丝把悲伤当作偿还,仿佛她判了自己一段刑期,而且刑期长短只能由她决定。格蕾丝说,不快乐时她的愧疚感会减轻,并认为继续受苦是她能为多姆及其父母做的最起码的事。她把这种痛苦视为自己唯一能给予的公道。他们的分歧并不在于多姆是否重要,而在于痛苦能否弥补失去的一切,还是一味要求自己承受更多痛苦,只会延长债务而无法偿清。

格蕾丝与多姆之间的过往,让这笔债务有了沉重的情感分量。她九岁时第一次遇见多姆;当时她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连续多日不在家,家里也没有食物。她的叔叔把她留在与他共事的玛丽那里。格蕾丝到达时,多姆正在后院玩耍;他邀请她一起玩《马力欧赛车》,耐心地教她这个她从未接触过的游戏,还让她赢了。他们后来在他的树屋里看卡通片,手牵着手。格蕾丝记得那是她童年最美好的日子之一,也记得自己不仅爱多姆,也爱他的家人。他们接纳她,让她感受到一种此前不曾有过的关爱;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何她把后来依赖这个家庭视为必须偿还的责任。

放下而不求确定

在废弃火车站,格蕾丝把一个装有多姆纪念物的金属小盒带进水里。里面的纪念物包括她初次遇见亨利时戴着的锚形项链、一条史特罗克斯乐队钥匙扣,以及多姆的雷蒙斯乐队T恤——她一直没能把它洗掉。她把物品一件件放开,最后任由盒子本身沉下去。盒子侧面刻着“多姆十年级”。这一举动让她与多姆记忆之间的关系变化有了具体的呈现——她没有否定两人的过往,而是不再继续保管那些圣坛上的物件。

亨利看着这一切,心想这是否意味着格蕾丝已经得到救赎或宽恕,也想知道她是否已足够原谅自己,能够继续向前。这个场景并未确认她已经做到。格蕾丝回答说,所谓圆满结局,或许不过是尚未结束的故事。她的回答拒绝把一次仪式视为治愈或最终的道德裁决。纪念物沉入水中,但未来仍未确定;放下只是一个开端,其后果尚不可知。

当他们到达索耶家时,这场仪式的意义变得更加清晰。马丁·索耶、玛丽、格蕾丝的母亲和两名警察正在屋外等候。格蕾丝阻止他们靠近,并告诉亨利,只要她还接受自己认为被她害死的儿子的父母提供的住处和经济援助,她就觉得自己无法爱上别人。他们的出现使冲突变得迫切——这个家庭的关怀支撑着她,但她却认为,接受这种关怀的同时变得幸福,就是一种背叛。亨利质疑多姆的父母是否真的希望她继续受苦,但他也明白,理解她的逻辑并不能让自己更容易承受。这个场景揭示,救赎不只是私人感受——格蕾丝认为自己亏欠什么,与她和多姆生还亲人的关系紧密相连。

从宇宙尺度转向人的弥补

在《西兰邮报》的危机中,亨利对救赎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起初,他重复着这样的想法——与宇宙的尺度相比,报纸及其传统都无关紧要;地球最终会被太阳吞噬,人类的行为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不会留下长久印记。但当一名保安抓住他时,亨利意识到这种推理自相矛盾。人们不会活到遥远的宇宙宽恕降临之时;他们的一生太短,等不起它。宇宙的浩瀚无法决定他们当下的行为对彼此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转而想到一种再生性的混乱图景——事物分崩离析,随后重新聚合,人们继续生活。在这种理解中,人必须宽恕自己并获得救赎。这一转变意义重大。救赎不再是宇宙遥远的赐予,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人在私下服过的一段苦刑。它成了人们在不完美而迫切的现实后果之中承担的一项任务。校报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能比宇宙存在得更久,而是因为修复它对那些负有责任的人以及它服务的社群都很重要。

作为共同实践的《西兰邮报》

亨利为抢救校报的一期特刊设定了救赎这一主题,并邀请撰稿人以自己能够采用的任何形式讲述故事。他认为每个人都有故事,也都希望在某件事上得到宽恕;离合诗、漫画或乐谱都可以参与其中。这项任务让主题不再抽象,而变得切实可行——众人不是去裁定谁值得被原谅,而是共同创造一个地方,让人们说出遗憾,并以此创作。

撰稿人带来了不同的悔意。阿利斯泰尔·欣克写了一段独白,讲述如何在上次派对之后弥补自己与父母的关系。苏琪·珀金斯-穆尼写了一篇关于“肠胃粉碎者”的文章,以及一首诗,写自己没能在祖父去世前给他打电话。钱斯·奥森伯格写了一篇短篇小说,讲述父母离婚后,自己明知家里负担不起,仍向父亲要一部新手机。这些作品并没有抹去它们所写的事情;相反,它们让个人的遗憾有了可以分享的形式,并与拯救这份刊物的工作并置。

忏悔的参与者逐渐超出了最初的撰稿人。两个女孩听说这个计划后前来,萝拉·梁手写的忏悔专页引起了她们的兴趣。随后又有更多学生到来,带来写着自己过错的文字。第八个人之后,萝拉在一个投递箱上方挂起牌子,邀请大家前来忏悔,以求宽恕。午餐时间,穆雷·芬奇打扮成牧师,带着圣水来到这里,坐在临时搭起的忏悔室旁;同学、朋友以及其他年级的学生来来往往。消息在脸书上传开。这一幕让救赎成为一项集体行动——忏悔有了公开表达的形式,而校报计划则给众人提供了一个可以共同完成的具体任务。

下午五点,萝拉告诉亨利只剩一页空白,并说那一页是留给他的救赎的。这页专门留给他,让他也置身于自己为众人组织的忏悔与弥补之中。他为校报所做的工作,并不能使他免于面对自己需要清算的事情。这种纳入也将众人的共同努力与他和格蕾丝的关系联系起来——两人不稳定的关系屡屡令他受伤,而他曾误以为反复受伤又修复,证明这段关系本身一定是正确的。金缮裂痕显美的修复意象有其局限。有些东西破损太多次,便无法修复,正如纸张不能无休止地折叠。在这里,救赎并不意味着每段关系都能或都应该恢复如初。

没有圆满结局的复原

亨利的复原是逐步发生的,而非戏剧性地得到宽恕。他把格蕾丝交给萝拉的信封送出后一周,醒来时发现格蕾丝已不再是自己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人。她仍会进入他的思绪,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压倒他。他把这个细微的变化视为伤口正在愈合、自己能够活下去的证据。结尾并未声称他已经忘记格蕾丝,或伤痛已经消失;它呈现的是他的注意力逐渐重新获得空间,也重新能够想象一种超越眼前痛苦的生活。

格蕾丝放下多姆的纪念物、亨利对人类责任的理解、校内社群的贡献,以及亨利缓慢复原的过程,共同让救赎有别于一个整齐圆满的结局。悔意固然重要,但故事并未显示单靠受苦就能偿清债务。弥补可以表现为讲述故事、帮助修复共同的机构、放下一件物品,或开始走出一段心伤。没有什么能保证过去可以撤销。它们的意义在于让人们当下采取行动,而不是等待痛苦、时间或宇宙来宽恕自己。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