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两万里》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

《海底两万里》既是玛丽-洛尔·勒布朗珍爱的书,也是她生命中延续不断的联结。埃蒂安·勒布朗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给她两册布莱叶盲文版;她在圣马洛为他朗读其中的段落,并在围城期间通过无线电播送这个故事。于是,小说中的潜艇之旅为被战争分隔的人们构筑了一个共同的世界,而书中的谜团则为人物无法回答的自身生活疑问赋予了形状。

生日礼物与重拾阅读

在玛丽-洛尔·勒布朗卧室门外的地板上,一个用报纸和细绳包裹的大包裹正等着她。埃蒂安·勒布朗从楼梯间向她道贺生日;包裹里是两册《海底两万里》。这份礼物格外沉甸甸,因为她父亲离开圣马洛已有三年零四个月,而她上次读布莱叶盲文也已将近四年。然而,凸起的字母很快便重新唤起她的记忆。她在地板上打开书,从第一页重新读起,读过开篇几章,熟悉的故事也随之重回她心中。

这次重读让这本书不再只是一件新得到的物品。书中的文字使玛丽-洛尔·勒布朗重新联结起一项多年不曾拥有的技能与乐趣。她记得故事的前提——全世界都对一种据说存在的海怪感到好奇,皮埃尔·阿罗纳克斯教授试图查明它究竟是什么,而后阿罗纳克斯与加拿大鱼叉手内德·兰德登上尼摩船长的潜艇诺第留斯号。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没有让书页变得多余。这个重回她身边的故事为她重新开始阅读指引了一条道路,她迫不及待地要从头走下去。

圣马洛的共同航程

在美国人日益逼近、德军阵地逐渐动摇的那些月份里,玛丽-洛尔·勒布朗为埃蒂安·勒布朗朗读这部小说。战时的日常有着鲜明的节奏——每天早晨,他们听取前线变化的消息;每天下午,两人则继续读书的第二部。他们一同进入陌生的境地,跟随阿罗纳克斯教授继续深入诺第留斯号的航程,猜想它将驶向何处,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这种阅读在充满危险与不确定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种规律。

8月6日下午,玛丽-洛尔·勒布朗读到一段情节——尼摩船长是否已经离开诺第留斯号,以及他是否可能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读。她的注意力转向了父亲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让她去看看埃蒂安·勒布朗的屋子里面。两者并置得恰到好处——小说中关于秘密任务的问题,让位于父亲留下的指示所引出的真实谜团。这本书没有解开谜团,但在玛丽-洛尔试图理解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时,书中关于秘密与缺席的文字与之相伴。

这部小说也让两人得以推迟结局。当玛丽-洛尔·勒布朗数出还剩九章时,她不愿提前读完,因为她和埃蒂安·勒布朗正一同踏上这段旅程。她转而回到前面的一章,用凸点重新构筑那个世界。此时,这本书不只是一段有待读完的情节;它也是一项共同进行的活动,而能否继续,取决于埃蒂安是否回来。

废墟之下的广播

被困在德军改建为防空据点的蜜蜂旅馆残骸下的第四天早晨,维尔纳·普芬尼希调好一台修复过的收发机,听见一个女孩用法语朗读。那个声音穿过静电杂音,传入他尚好的那只耳朵。他起初怀疑饥饿与发烧让自己产生了幻听,但仍继续收听,听着朗读者讲述诺第留斯号在冰层之下航行的情节。故事中的险境——被困在冰墙之间——在维尔纳自己的幽闭处境中展开。虚构的困境与他眼前的困境出现在同一段广播里,却并未变成同一个故事。

玛丽-洛尔·勒布朗忽然停下朗读,急切地警告说楼下有人,广播也随即中断。维尔纳搜索各个波段,一无所获,又试图叫醒弗兰克·福尔克海默,但对方没有回应。广播给维尔纳带来了一个人的声音和一段可以追随的故事,却没有给他解释,也没有带来轻易的营救。信号突然中断,让朗读者与听众之间的距离变得真切——她看不见谁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而他也无法通过无线电找到她。

8月12日,这部书再次通过无线电传来。到中午时,玛丽-洛尔·勒布朗已读完最后九章中的七章。诺第留斯号逃离了大王乌贼,遭遇飓风,尼摩船长也随着航程走向最后几页。她不知道自己的广播是否安慰了埃蒂安·勒布朗、其他躲在地窖里的人,或是夜间收听的美国士兵。这种未知保留了广播的重要性,却没有把有人收听当作确定之事——她把故事送向远方,却不知道那里是否有人。

未知的结局与记忆

读到小说结尾之前,玛丽-洛尔·勒布朗停下来读加拿大鱼叉手内德·兰德伺机逃脱的情节。逃脱十分危险,而他也预料一旦被抓住就得保护自己。读到这段时,玛丽-洛尔正在衡量自身所处的危险,并把一把刀放在身边。因此,小说中的危险与她的处境相呼应,但它依然只是一个她可以选择阅读的故事;翻页或合上书,她都能掌控故事的进程。

后来,维尔纳·普芬尼希问尼摩船长是否在漩涡中幸存。玛丽-洛尔·勒布朗不确定地回答——她无法确定答案,并猜想让读者心存疑问或许正是作者的本意。她认为尼摩是个疯子,却仍然不希望他死去。她的回答拒绝把小说简化成一个确定的结局。她既评判这个人物,又对他有所眷恋,正如更广阔的故事既包含对身处险境之人的担忧,也包含无法知晓他们命运的无奈。

这部小说在眼前的朗读结束后,仍留存在玛丽-洛尔·勒布朗的记忆中。在后来的一个场景里,她坐在实验室中,逐个触摸豆蛤的贝壳;她记忆中的事物包括父亲的裤腿、沙蚤,以及尼摩船长的潜艇在黑暗中震动,伴着哀伤的曲调。此书已成为她私密记忆的一部分。从生日礼物、共同阅读,到战时广播与往日回忆,《海底两万里》将想象中的旅行与现实中的分离联结在一起——诺第留斯号载着读者驶向别处,而它那些未解的问题,则让他们依然关注着自己必须回归的未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