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唱片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

《月光》唱片既是玛丽-洛尔·勒布朗可以用手触读的实体物件,也是传递音乐信号的源头;信号传到了德军改建为防空据点的蜜蜂旅馆废墟下方的维尔纳·普芬尼希和福尔克海默耳中。她在阁楼里用埃蒂安·勒布朗的电唱机和发射机让唱片转动。远在下方,音乐穿透了无线电的静电杂音;福尔克海默听见音乐,叫醒维尔纳,两人便利用剩余的设备和炸药清出一条出路。唱片的意义在于这段传递过程——玛丽-洛尔的手指触过唱片纹路,声音随后传入一间深埋地下、几乎寂静无声的地窖;音乐由此成为联结,继而促使人采取行动。

阁楼里的唱片

8月13日午夜过后,在叔祖父的阁楼里待了五天之后,玛丽-洛尔左手拿着唱片,右手手指轻轻描摹着唱片纹路。她循着乐曲的起伏,在脑海中重现整首歌,然后把唱片放到埃蒂安·勒布朗的电唱机转轴上。这一连串动作将触觉、记忆与播放联结起来——唱机尚未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指已经循着音乐的脉络走过一遍。

阁楼是一个长期匮乏之地。玛丽-洛尔已经一天半没有喝水,两天没有进食;房间里弥漫着热气、灰尘、闭塞的气味,还有她尿在剃须碗里的尿液气味。在这样的身体极限之中,唱片是件熟悉、经过仔细拿放的物件,里面的声音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来。然而,她放唱片并非只是为了寻求慰藉。她是在把唱机作为一项有意行动的一部分进行准备,这项行动会暴露她的位置,使正在屋内搜寻的德国人发现她。

有意发出的声音与信号

播放唱片之前,玛丽-洛尔从叔祖父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一罐未开封的罐头,把它放在阁楼地板中央。她珍藏这罐头已经很久,也许因为它是她与马内克夫人最后的联系,也许因为打开后发现它已经变质,会让失去一切这件事变得难以承受。随后,她把罐头和一块砖挪到钢琴凳下面,放在自己知道之后还能找到的地方,并检查转轴上的唱片。这些细小的安排很重要——食物仍在她能够取到的地方,而她的双手则回到设备及其控制开关上。

她把唱针放到唱片的外缘,左手找到麦克风开关,右手找到发射机开关,并打算把声音调到尽可能大。如果德国人在屋内,她预料钢琴曲会穿过楼上的楼层传下去,把他引过来。她想象着他搜查六楼,最后在衣柜门边听着;到了那里,声音会更响。因此,音乐不仅是向外传送的广播,也是诱饵,意在把危险引到某个特定地点,而她则拿着刀在附近等候。

玛丽-洛尔把麦克风放进电唱机的喇叭形扬声器中,打开唱机开关。唱盘开始转动时,她想象自己走在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植物园的小径上,父亲走在前面,向她伸出一只手。这个情景将声音的两种用途并置——唱片把她与内心重构的景象相连,而唱片实际播放出的音乐则被传送到周围的世界。钢琴声响起时,她私下进行的回忆,变成了一次会在阁楼之外产生后果的传输。

废墟下的音乐

与此同时,维尔纳睡在德军改建为防空据点的蜜蜂旅馆废墟下方的一个坑洞里。福尔克海默醒着,坐着把那台大无线电放在腿上,已经快耗尽的电池搁在两脚之间。耳机里传来轻轻的静电杂音。他一直戴着耳机,并非因为期待听到什么,而是因为维尔纳把耳机留在了那里,福尔克海默也没有力气把它摘下来。他深信,只要自己一动,地窖另一边的石膏头像就会杀了他;城市和身边的人都在沉睡,他便仍旧待在原地。

出乎他意料的是,静电杂音渐渐汇成了音乐。福尔克海默听着钢琴音阶一路上行,又一路下行;那些音符以及音符之间的寂静,让他想起一段旧日情景——他曾与曾祖父一起牵着马穿过雪地森林。这音乐传到了一个几乎被疲惫和恐惧钉在原地的听者那里,其作用并不止于唤起回忆——它改变了他能够做的事。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找到维尔纳的腿,把耳机戴到维尔纳耳上,并催促他听。

维尔纳醒来,认出这首曲子是《月光》。福尔克海默立刻叫他把灯接到电池上。乐曲尚未结束,维尔纳就把无线电从电池上断开,拧下已经熄灭的野战灯上的灯框和灯泡,再把灯泡碰到导线上。他们在地窖里得到了一团光。因此,唱片发出的信号促使两人作出回应,将聆听与实际使用他们仍然拥有的设备结合起来。

从播放到逃生

有了光,福尔克海默开始搬动地窖后角废墟中的石块、木料和破碎的墙体。他停下来喘口气,把材料堆成一道临时屏障,并把维尔纳拉到屏障后面。随后,他拧开一枚手榴弹的底座,点燃五秒引信,把手榴弹扔向原先楼梯井所在的位置。这一幕将接收到的音乐与冲破困住他们的障碍这一尝试联系起来——无线电没有清除废墟,但信号促成了一连串行动,使光亮、掩护和爆炸力派上了用场。

因此,唱片的作用不只是象征性的。盲人听者用手指描摹唱片纹路,通过触觉重构乐曲;唱机和麦克风把她记忆中的音乐变成信号;无线电将声音传过废墟;而这声音让福尔克海默从恐惧中的静止转向行动。叙事将玛丽-洛尔经过盘算的诱敌之举与士兵意外接收到的信号置于围城的两端,以设备、电力和音乐搭起脆弱的联结。对德军改建为防空据点的蜜蜂旅馆下方的士兵而言,一切始于一张小心放上转轴的唱片,最终成为他们尝试逃离废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