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与现实的不确定性
拍卖第四十九批偏执与现实的不确定性,描述了两种解释之间悬而未决的角力——一种认为确有隐秘秩序存在,另一种则把它归结为巧合、幻想、精神疾病或蓄意欺骗。对奥狄帕·马斯而言,静音邮号角与特里斯特罗这个名字将零散线索汇聚成一个可能存在的替代通信网络;然而,关联越多,这些线索就越容易被重新解读为围绕皮尔斯·因弗拉里蒂遗产构建的阴谋留下的痕迹。小说将不确定性写成结构的一部分——无论是这些迹象,还是相互竞争的解释,都无法最终确定何为真实。
模式逐渐成形
这种含混始于一些具体却无法自行说明含义的细节。在一间洗手间里,奥狄帕发现一张邀请启事,表示可结识见多识广的人,并指示感兴趣者通过废品渠道联系柯比。启事下方有一个陌生符号,她把它抄进笔记本。这张启事可能是一则性邀约广告,但她对此解释心存怀疑;在这个早期阶段,她甚至只是猜测这个符号的用途。这个符号后来反复出现,使最初的不确定性变得重要,却并未追溯性地证明那张启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尤约迪恩工厂,奥狄帕试探着向斯坦利·科特克斯提起柯比这个名字;科特克斯正在信封上涂画同一个符号。她的话只是随口一猜,并非基于已有的确切知识,而科特克斯则把信封滑进抽屉。这个小场面既可以被看作秘密的确认、偶然的相似,也可以被看作一条线索的起点。它的力量来自这些解读并存——奥狄帕找到了相符之处,却没有找到解释。
后来对邮票的检查,使这场巧合更加突出。金吉斯·科恩用挥发油擦拭一枚邮票,再将它放到托盘上;水印显出奥狄帕发现的废品符号,呈黑色,略偏右。科恩并不确定它意味着什么,已经把邮票送交一个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和其他感兴趣的朋友都谨慎行事。这个标记如今出现在不同场合,但不确定性也随它一道延续。重复出现的图像可能是某个系统存在的证据,然而检查它的人无法确定该系统的范围或含义。
奥狄帕自己也意识到,反复出现并不能轻易转化为证据。正如她在心里所说,她手头有超过两部分的隐喻,却只有“特里斯特罗”这个词的声音,能把这些巧合联系起来。她听到的说法暗示,特里斯特罗曾与图恩与塔克西斯邮政服务发生古老冲突,以静音邮号角为徽记,后来又在美国出现,与小马快递和威尔斯·法戈邮递公司竞争。她还怀疑,当代加利福尼亚存在一个网络,为传统渠道以外的人士和发明者提供服务。但这些说法的证据地位并不相同——有些是他人讲述的历史主张,有些是推论,还有一些只是奥狄帕附会于不断累积的模式之上的可能性。
检验各种解释
为了检验特里斯特罗是否不只是她关注所构造出来的东西,奥狄帕试图让这一模式自行消失。她离开皮尔斯·因弗拉里蒂遗产中的有形财产,希望在旧金山漫游一夜,便能发现一切并未发生,这个谜团也可以悄然消散。然而,不到一小时,她就看见一个静音邮号角。这次相遇并非清晰无误的揭示——事情发生在一群喧闹的导览游客之间,一个名叫阿诺德·斯纳布的男人把一枚显眼的派对徽章别在她身上,随后消失在人群中。邮号角仿佛再次出现在城市平常的混乱里,而场面的戏剧性也让巧合、精心安排的挑衅与真正的发现难以区分。
次日的搜寻带来另一种证据——一条实际运作的路线。在高速公路下方,奥狄帕发现一只旧的绿色垃圾桶,近四英尺高,能摆动的盖子上漆着废品字样。她看见一个年轻人把信投进去,便添上一封寄往弗雷斯诺的水手来信,然后躲在阴影中等待。临近中午,一名邮递员打开侧面小门,取出邮件。奥狄帕跟着他从旧金山越桥前往奥克兰,看他在市政厅附近与另一名邮递员交换邮袋,随后继续追踪他穿过奥克兰,直到他登上一辆开往伯克利的公共汽车。那人最后走进约翰·内法斯蒂斯居住的公寓楼。隐蔽的邮箱与流转的信件,使秘密邮递的假说有了实际形态,但这趟行程又绕回奥狄帕已经熟悉的地点。即使是看似确凿的路线,也折叠成令人不安的回返,回到它的起点。
这种循环有助于区分可观察到的细节与奥狄帕赋予它们的意义。垃圾桶、信件、邮递员以及交接邮件的情形,都是她亲眼见到的事物。认为它们属于一个连贯地下网络,则是对这些观察的解释。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小说提供了足够多的材料,使这种解释令人信服,却没有给她一位能够独立证实整个结构的权威人士。每一条新关联都可能加强这种模式,同时仍容易受到另一种解释的质疑。
骗局假说与遗产
迈克·法洛皮安提出了对这种不确定性最直接的质疑——会不会有人在捉弄奥狄帕,或许是因弗拉里蒂生前安排的一场骗局?奥狄帕在心里承认自己曾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却一直拒绝正视它。法洛皮安建议她把无法否认的事情,与仅仅推测或假定的事情区分开来。他的建议本身并非解答,而是一种方法——当奥狄帕越来越难以区分观察与结论时,仍将二者分开。
回头查验遗产中的资产,使这种怀疑变得更加棘手。奥狄帕得知,包含扎普旧书店和一家剩余物资商店的购物中心属于皮尔斯,坦克剧院也属于他。随后她发现,自己追查特里斯特罗的每条路线,也都能追溯回遗产。埃默里·博茨在圣纳西索学院任教,而该学院由皮尔斯大量捐资。这种关联并不能证明博茨、梅茨格、科恩、德里布莱特、科特克斯或废品邮递员受雇于皮尔斯;相反,它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他们究竟是被收买了、效忠于他,还是自愿参与这场规模宏大的恶作剧?遗产为这个网络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物质解释,同时也解释了奥狄帕为何可能无法证实它。
在逐一盘点各种可能性时,奥狄帕设想,要么确实存在一个隐秘而密集的通信网络,美国人通过它将私人往来保留在官方邮政系统之外;要么这是一场由遗产出资的阴谋。后一种阴谋必须解释伪造邮票、旧书、监视、邮号角图像,以及贿赂图书管理员或雇用演员等现象。它的规模似乎意味着某种超越恶作剧本身的意义,但这种要求也只是推论,并非证明。她还想到,自己可能是在幻想这场阴谋;如此一来,解释便成了她自身的精神疾病。可能性不断增多,连旨在解释线索的理论本身,也有了复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运作机制。
四种可能及其后果
奥狄帕意识到,存在四种相互对称的可能——确有一个秘密网络;存在一场耗资巨大的协同骗局;她幻想自己发明了这样一场阴谋;或者她患有精神疾病。她厌恶所有这些可能,并希望答案是精神疾病,因为这样一来,谜团就是一种折磨她的病症,而非一种延伸至现实世界的隐秘结构。然而,这种偏好并不能证明这一解释为真。她能确定的是,现有的任何解释都无法让她轻易摆脱其他可能。
不确定性开始支配她的身体状况和日常生活。她麻木地坐上好几个小时,甚至无法喝水,并觉得自己与任何可能帮助她的人隔绝开来。后来,她服用了药物,一睡就是十八小时;或者在夜里醒着,躺在圣纳西索粉红色天空的微光之下;她在遗产会议上的注意力只能维持几秒,恶心、头痛、噩梦和其他疼痛也毫无预兆地袭来。这些后果呈现了这场悬而未决的搜寻所付出的代价,却不能证明搜寻只是妄想。她甚至决定向医生报上格蕾丝·博茨的名字,之后又错过下次预约;这也发生在她日常行事能力已开始受损的时期。
最后,小说通过一连串更广泛的二选一问题,维持着同样的不确定性。奥狄帕最终面临的选择是——她究竟陷入了真正的偏执妄想,还是正在面对真实存在的特里斯特罗;美国作为遗产这一表象之外是否存在任何意义,还是根本只有美国。这些选择反复采用相同的结构,使她的困境不再只是某条线索是否真实的问题——当每一种表面模式都能被解释掉,而每一种解释又都能变成另一种模式时,人究竟该如何辨认意义?小说拒绝给出答案,这一点具有决定性。特里斯特罗既未获证实,也未被证伪,因此读者必须置身于席卷奥狄帕的迟疑之中,而无法从外部获得权威的裁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