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作为现代艺术的源泉
日瓦戈医生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日瓦戈将城市视为现代艺术源泉的观念,使革命后年代受损的城市世界不再只是背景——它的混乱为艺术提供了一种新的印象秩序,这些印象直接取自生活。在他的笔记中,伤痕累累却仍具现代性的莫斯科,既是他写作的主题,也是使真正现代的艺术成为可能的条件。
莫斯科作为主题与源泉
1922年回到莫斯科后,尤里发现这座城市空空荡荡,半数毁坏。人口减少了,新房屋没有兴建,旧建筑也无人修缮;即使革命最初几年带来的磨难已经过去,破败仍在延续。然而在他看来,这座衰败的城市仍是一座大型现代城市,只有城市才能激发现代而真正崭新的艺术。
这一主张并非建立在城市的美丽或繁荣之上,而是源于城中事物与观念的积累。它们或许显得不协调、任意,但尤里认为,这并非艺术家的奇思异想,而是直接取自生活的一种新印象秩序。因此,城市的破败与现代性并存——这个饱经历史摧残的城市世界,仍不断为艺术提供素材与形式。
从文书工作到文学实践
这一观念体现了尤里工作生活中更广泛的一种模式。在堆满图表和表格的办公室桌旁,他处理有关死亡率、疾病、职员收入、政治觉悟、选举参与情况,以及燃料、食物和药品短缺的统计资料。在这些行政工作之外,他还为医学著作做笔记,并创作一部由散文与诗歌组成的日记片段,写那些不再做自己、而是在扮演陌生角色的人。
后来,他的文章和诗歌都以城市为共同主题。想象力枯竭时,他就在笔记本边缘画下林间空地和街道交叉口,有时还在图上标出莫罗与韦奇金农机广告牌,上面宣传机械播种机和脱粒机。街道、机器、写作片段与城市人群之间反复转换,使城市不只是他描写的对象,也成为一种创作原则——不同的印象可以汇集起来,而不必被简化成单一整齐的模式。
城市距离与初抵外省
小说也通过对比来展现城市。日瓦戈一家来到外省时,感到自己与莫斯科的联系已经断绝。当地火车站属于另一个世界,有着自己的重心;那里的人彼此熟识,他们的言谈、衣着、饮食和举止都与首都居民不同。莫斯科的文化力量正是通过这种分离显现出来的——离开莫斯科,意味着进入一个迥异的社会与想象领域。
城市也受到跨越距离、却并不畅通的通信方式塑造。托妮娅寄给尤里的信辗转五个月才抵达尤里亚京;信封陈旧破损,信件在找到收信人之前经过许多人之手。尤里读信时,拉拉的住所和周围的人逐渐从他的意识中淡去。这一情节将一份因时代交通网络断裂而迟到的私人信件,与更广阔的城市网络并置——人们、消息和经历仍然彼此相连,只是这种联系十分脆弱。
城市、历史与自由
尤里关于城市的写作,属于他持续探究个人生活与社会关系的努力。他一边为拉拉写哀歌,一边完成了有关自然、人类与社会生活的笔记。他把表面上停滞不前的历史进程比作森林——森林能在几个春日里焕然一新,生长从未停止,但只凭观看无法捕捉它的运动。这一比喻赋予历史变迁一种有机尺度,与城市中肉眼可见的废墟不同,同时又使社会转变与生命生长的节律相连。
小说后半部对莫斯科的描写,使城市既成为创作的框架,也成为回忆的框架。尤里去世多年后,米沙·戈登与因诺肯季·杜多罗夫在一扇敞开的窗前,俯瞰城市,阅读一册收录尤里作品的合集。莫斯科不再只是他的故事展开的舞台,而仿佛成为一部漫长故事的主要主人公,而他们已读到故事的结尾。尽管胜利并未带来人们预期的解脱与自由,战后时期仍预示着自由将至;两位朋友在下方的街道中感受到灵魂的自由。曾激发尤里现代艺术的城市由此超越了他的个人经历——它承载着故事,保存他的作品,并成为读者意识到未来仍在展开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