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普世主义与民族身份
日瓦戈医生戈登的论述使基督教普世主义与民族身份之间的冲突格外鲜明——福音不只是宣告不同民族在上帝面前平等,还设想一种新生活,其中没有民族,只有个人。这一论述由针对犹太人的暴力引发,却不止于谴责迫害,而是进一步挑战民族身份应继续成为个人首要忠诚对象的观念。它的道德力量与令人不安的要求不可分割——戈登谴责施加于犹太人的暴行,同时又劝他们放弃数百年来标记着他们的集体身份。
论述从暴力开始
戈登通过当天亲眼目睹的一件事引出这个话题——一个哥萨克人在折磨一位年迈的犹太人。他称此举令人发指,但反对把它当作抽离现实、坐而论道的契机;他说,在这种情况下,人只应当还击。这一区分至关重要。眼前的暴力需要立即反抗,而更广泛的犹太人问题,则需要思考附着于民族身份之上的历史与宗教意义。
戈登没有把自己说成是在提出一套全新的学说。他告诉日瓦戈,他们的想法来自他的叔叔,随后继续探讨他们先前提出的民族是什么这一问题。在他看来,最能维护一个民族的,并不是那些最为它大张旗鼓的人。相反,一个人若以行动的美与伟大将民族提升至普世层面,便能为它赢得声名与不朽,而无须出于民族自觉行事。这样一来,衡量民族价值的标准便从公开表达忠诚,转向个人的行动对民族疆界之外所作的贡献。
福音所改变的共同体
戈登将基督教时代的民族描述为已经皈依并得到转化的民族。关键不在于忠于古老原则,而在于福音给人类生活带来的改变。他所说的福音,并非规定某种既定秩序的宣言,而是通往灵性幸福与全新生活方式的邀请——数千年来,这一邀请一直吸引着人们。
他认为,这种新生活意味着天国不仅仅宣告犹太人与外邦人在上帝眼中平等。希腊哲学家、罗马道德家和希伯来先知早已认识到这种平等;福音独有的主张是,一个源自人心的社会没有民族,只有个人。因此,基督教普世主义并非只是让彼此分立的民族共同体处于平等地位。它提出了一种归属形式,在其中,民族分界不再界定共同体的成员。
这一论述也把宗教普世主义与事实如何获得意义的问题联系起来。在此前的讨论中,日瓦戈批评新闻写作只是堆积观察,却没有赋予它们人性的意义。戈登接续这一观点——要使事实具有意义,就必须把基督教——作为个人之谜——赋予其中。个人并非历史类别中的偶然例外,而是能够把赤裸事实转化为意义的人性内涵。
犹太身份与普世主义的代价
戈登把犹太人的历史视为一个悖论性的例证,借此使他的论述显得尤为迫切。他说,几个世纪以来,犹太人一直被迫承担只做一个民族、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任务;与此同时,一股新力量使世界其他人摆脱了这种禁锢,而这股力量本身却源自犹太人的生活。在他的叙述中,犹太人首先在自己的土地与语言中遭遇了基督教带来的转变,却没有成为这种转变所许诺的共同体。
他以具体的苦难谴责迫害造成的代价——无辜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在他的描述中,他们聪慧、善良而富有人情味——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遭人嘲弄和殴打。他的谴责同时伴随着对犹太民族知识领袖更全面的责难。他质问,他们为何没有引导人们超越他所谓轻率的厌世情绪与讽刺式的智慧;又为何没有解散那支在他看来仍不断战斗、不断遭屠杀,却不知为何而战的军队。
戈登提出的解决办法十分严峻——犹太人应停止执着于独立身份,不再聚集起来与众人分开,而应散居到其他人当中。他称他们是最早也最优秀的基督徒,同时又声称他们已经变成了敌人把他们逼成的那种人。这种颠倒赋予演说以力量,却也揭示了其中的核心张力。戈登拒斥反犹暴力,并哀悼其受害者,却把摆脱迫害描绘成要求这些受害者放弃民族凝聚力。普世友爱既像是摆脱民族禁锢的自由承诺,也像是对一个因其独特性而成为攻击目标的民族提出的要求。
这一愿景的意义与局限
这段文字没有通过描绘一个和解的社会,或展示所提议的离散会造成什么后果,来化解这一张力。相反,它把戈登的立场塑造成一种挑衅——民族身份可以维系一个共同体,却也可能将它束缚于戈登认为在历史上已经过时的使命;基督教普世性带来一种新型共同生活,但通往这一生活的道路,却要求受迫害者放弃正遭受攻击的身份。戈登对犹太受害者的同情与他对犹太民族延续性的批判并存于同一论述中,却没有得到充分调和。
因此,这一观念并非简单赞同宗教宽容。戈登区分了现存民族之间的平等,与一个民族不再构成人类归属首要依据的基督教社会。他的论述以个人而非民族为灵性意义的所在,同时借犹太历史检验这一普世主张所付出的代价。场景的论证结构从亲眼目睹的袭击出发,经过福音理想,最终落到令人不安的处方上,使读者面对这样一种区别——反对迫害,与决定遭受迫害者应保留何种身份,并不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