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归咎与自我责备

最幸运的女孩

在《世上最幸运的女孩》中,受害者归咎与自我责备既是亲密的思维习惯,也是分配可信度与责任的公共机制。蒂法妮在遭受性侵后屡屡将过错归于自己;与此同时,权威人士、同学、媒体报道和更广泛的社区质疑她的说法,或围绕更有权势者的声誉重新叙述事件。这种模式并不只发生在她遭受性侵之后——布拉德利袭击事件发生后,对暴力的不同解释再次决定了谁会被相信、谁会被视为有罪。

性侵后的自我归咎

蒂法妮记得自己曾多么轻易地接受那些用来贬低她可信度的假设。她认为,参加派对、喝得酩酊大醉、独自置身于男孩中间,意味着她本该预料到性侵会发生。即使她试着把迪恩·巴顿的所作所为描述成他曾经试图做的事,安德鲁·拉森也纠正了这种说法——迪恩在他家以及当晚稍后所做的,并非只是尝试,而且这一切都不是蒂法妮的错。安德鲁·拉森的坚定格外醒目,因为蒂法妮记得,连她母亲的神情也曾短暂流露出怀疑。这一幕表明,自我责备与其说是私下得出的结论,不如说是将他人可能提出的质问内化后的结果。

这种内化多年后仍然持续。蒂法妮告诉安德鲁·拉森,她因为害怕失去人气,才让迪恩逃脱了对他所作所为的追究;她也因自己保持沉默而愤怒。她想起一名大学生据传遭长曲棍球运动员性侵的传闻,这揭示了同一种矛盾如何转向他人——蒂法妮曾在心里谴责那名学生没有报案,后来却意识到自己也无法面对自身的沉默。那名学生反常地吃了一份花椰菜,这个细节打断了蒂法妮的评判,让她开始想象传闻之外的那个人。她由此生出共情,却并未轻易摆脱自己的悔恨。

蒂法妮的想法与她能够说出口的话之间的落差,在校方调查中变得具体可见。安德鲁·拉森前往马校长办公室,报告另一件涉及迪恩·巴顿和利亚姆·罗斯的事情。蒂法妮被叫到办公室时否认了一切,不敢直视安德鲁·拉森,只盯着被雨水打湿的鞋子。她后来因当时没有挺身而出而愤怒,但这种情绪与她记忆中因恐惧而无法开口的场景并存。另一个时刻,她想象自己当时本希望如何回应迪恩——迪恩期待参加即将举行的比赛时,她希望自己曾挑战他说,不要再性侵任何人。这个念头标示出她只能事后构想出的言辞,而不是她当时成功采取的行动。

同意、记忆与相信

小说将蒂法妮对自己的评判,与他人据以判定某次性侵是否成立的言辞并置。在一场大学性侵研讨会上,一名学生提问,饮酒会如何影响对强奸的判断。主持讨论的高年级学生给出的回答是,只有在某人醉到无法表示同意时,酒精才与问题有关;现场的笑声则肯定了她的自信。蒂法妮记得自己在这场研讨会上对利亚姆·罗斯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宽恕,但这段交流也显示,公开的教育仍可能留下过度简化的假设。讨论提出了关于同意能力的准则,却无法消除那些令幸存者怀疑自身理解、或害怕他人如何评判自己的压力。

蒂法妮向警探陈述的经过,直接揭示了这种评判。迪克森警探问她和迪恩是否是朋友,文奇诺警探则坚持说他们曾经是朋友。蒂法妮确认迪恩、利亚姆和佩顿在迪恩家性侵了她,也确认迪恩后来又在奥利维娅·卡普兰家性侵了她;之后,文奇诺警探质问她为何要想方设法救迪恩脱离亚瑟·芬纳曼之手。蒂法妮回答说,她是在努力救自己。警探的问题把她的行为视为有损她可信度的证据;她的回答则说明,她的动机源于自身危险,而非对迪恩的忠诚。这段对话表明,即使幸存者已清楚陈述经过,旁观者偏好的解读仍可能取代她的叙述。

公共叙事与不平等的可信度

公众对布拉德利袭击事件的反应中也出现了受害者归咎。校园枪击案发生后,蒂法妮和母亲一起观看新闻报道,内容包括死亡、受伤以及食堂爆炸。后来,舆论审判转向蒂法妮——她的纸条和年鉴留言、她留在枪上的指纹,以及安妮塔·珀金斯对她情绪表现的评价,都被当作怀疑她的依据。她想回到布拉德利私立学校,却被解读为她乐见那些被她视为麻烦的同学死亡的证据。学校对是否允许她返校犹豫不决,更加深了这种评判;马校长表示,他不确定返校对蒂法妮或学校来说是否合适。

迪恩的指控尤其有影响力,因为他的社会地位和明显遭遇的损失容易引发同情。他声称亚瑟把枪交给蒂法妮,并告诉她按计划杀了他,但蒂法妮说亚瑟从未这么说过。媒体哀叹并非所有责任人都会受到法律制裁,陌生人则向蒂法妮寄来仇恨信。与此同时,迪恩瘫痪后被送往瑞士的一所寄宿学校接受治疗,后来出版畅销书,并成为受人尊敬的励志演讲者。他的公众形象与人们对蒂法妮的怀疑形成对照,展现出地位和引人同情的受害者叙事如何造成不均等的怜悯。 小说还将公众归咎与制度及社区的利益联系起来。在关于她遭受性侵的一段较早叙述中,马校长因蒂法妮否认指控而松了口气,这被联系到巴顿家族为食堂扩建提供的经济支持。这种对照暗示,学校的反应不仅受事实影响,也受围绕被指控者的势力影响。另有一处,蒂法妮提到卢克·哈里森及其家人和朋友支持一种可能限制堕胎服务的政治立场,连因强奸和乱伦而怀孕的幸存者也可能受到影响。这并不能解决任何个案,但它把蒂法妮的经历置于一种社会环境之中——幸存者所面临的后果可能被淡化,或被当作可以进行政治协商的事项。

布拉德利袭击与事后内疚

围绕责任的争论,也延续在对亚瑟和本·亨特为何袭击布拉德利的解释中。公众报道将两人描述为因为古怪、超重或同性恋而遭受霸凌。蒂法妮后来依据警方报告和心理评估作出的叙述,对这一解释提出质疑——亚瑟被认定为主谋,而证据将计划的形成追溯到两人的互动、本的抑郁,以及他试图自杀之前发生的事件。有关亚瑟曾在林间空地与本发生性行为的虚假传闻令本受伤并愤怒;亚瑟则利用这则传闻,并以奥利维娅·卡普兰作诱饵操纵本。袭击并非对霸凌的简单回应,将其简化为这种说法,会掩盖施害者自身的能动性,也遮蔽他们策划袭击的真实经过。

即使蒂法妮修正了公众叙事,她仍把责任归回自己。一份报告提到,亚瑟找到了一个新的支持者,让他的愤怒得以延续;蒂法妮认定这描述的只能是她。她不禁想,自己在亚瑟房间里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时激怒了他,是否因此引发了事端;她也猜想,他当时是否正准备告诉她计划,或邀请她加入。这是一个没有定论的反事实设想,并不能证明袭击是她造成的。它在叙事中的位置表明,即使证据已指出他人的选择与意图,自我责备仍可能挥之不去。 贯穿这些事件,小说区分了造成伤害的责任,与幸存者试图解释自己本可以如何行事。蒂法妮的沉默、恐惧和事后的愤怒,确实是她经历的一部分,但这些并不会把性侵的责任转移到她身上。同样,布拉德利事件后的公众怀疑,以及对霸凌的简化说法,也无法最终裁定是谁采取了行动,或他们为何行动。关于谁的说法才算数的反复争夺,使受害者归咎既成为一种内在过程,也成为一种社会过程——制度与社区决定哪些人值得被相信、同情和保护,而私人内疚便在这一过程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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