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施密茨受审
朗读者汉娜·施密茨受审将小说中的私人往事带入公开法庭。审理调查汉娜作为前集中营卫兵的行为,同时也揭示法律裁判的局限、战后一代人对父母的谴责,以及迈克尔·伯格与一名被告之间的亲密联系——他无法将她仅仅视为一个案件。审判查明了一桩罪行的事实,却让迈克尔不得不面对——当被告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时,裁判意味着什么。
背景与法律问题
迈克尔在法庭上再次遇见汉娜,他的教授已将这场审判列为研讨课的主题。这场审判并未被描述为对集中营案件的首次审判或主要审判之一。教授希望学生能够跟进审理并作出评估,但迈克尔后来已记不起研讨课最初要检验的确切学术问题。留在他记忆中的,是关于溯及既往的正义的争论——既然相关法令在罪行发生时已写入法典,是否就足以证明起诉合理;抑或法律还必须依据当时对它的解释和执行方式来评判。学生们提出,法律是否仅仅是社会写下来并遵守的东西,还是说即使现行做法达不到这一标准,法律也必须得到实施和遵守。
这位教授是一名流亡归来、在德国法学界仍被视为局外人的学者,他不愿把问题当作纯粹的学术谜题。他认为,被告自己并不相信他们曾获准杀人。他的立场进一步凸显了正式法律授权与道德认知之间的区别——研讨课讨论法律标准,而审判所涉及的行为,被告不可能合理地误认为是无辜之举。
研讨课在冬季开始,审判则在春季开庭。审理连续数周于星期一至星期四进行;被指定的学生逐字记录每天的庭审内容,研讨课则在星期五讨论这些材料。迈克尔和其他学生认为自己是在探查一段德国社会曾任其沉入沉默的过去。他们认为定罪不可或缺,却不足以解决问题——个别卫兵和执行者只是直接受审的被告,更广泛的一代人也必须为曾服务于这个政权、未能反抗它,或在1945年之后容忍加害者而作出交代。
这项指控也延伸到学生自己的家庭。他们的父母在第三帝国时期担任过不同职务——一些父亲曾在战争中服役,包括国防军和党卫队的军官;其他父母则在司法机关或地方政府任职,或当教师、医生。迈克尔知道,父亲因安排一场关于斯宾诺莎的讲座而失去哲学讲师职位,战时则在一家出版徒步地图和书籍的出版社担任编辑,养活全家。尽管如此,他仍记得自己曾将羞耻加诸父亲,而他所能指责父亲的,无非是战后一代对加害者的容忍。于是,研讨课揭露过去的行动既成了对父母的审判,也成了对被告的审判;迈克尔后来回想时意识到,学生们是多么轻易地将震惊化为确信和指责。
指控与受害者
汉娜是五名被告中的第四名。宣读起诉书花了一天半,反复出现的法律套语以审慎的程序用语列出涉嫌行为和责任。这五名女性曾在克拉科夫附近一个与奥斯威辛集中营相连的附属小营担任卫兵。1944年初,她们从奥斯威辛集中营调往那里,接替在工厂爆炸中伤亡的卫兵。起诉书也列入了她们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行为,但迈克尔只记得其中一项指控相对轻微;他不确定自己觉得它不那么重要,是因为汉娜没有牵涉其中,还是另有原因。
被告并未指挥集中营。营地中还有担任其他职务的指挥官、特别部队和其他女性卫兵。囚犯被迫向西行进,行至终点时,一次轰炸袭击使队伍停下;许多部队成员和卫兵未能幸存,另一些人则逃走,其中包括指挥官。尽管如此,审判仍聚焦于五名女性的责任,因为她们的行为可以接受调查和起诉。
轰炸当夜有两名囚犯幸存——一对母女。女儿写了一本关于集中营和西行队伍的书,并在美国出版。调查人员找到了被告,也找到了行军终止的村庄里的证人。女儿来到德国作证;她的母亲留在以色列,法庭、公诉人和辩护律师计划在那里采录她的证词。那是迈克尔唯一没有旁听的庭审部分。幸存者身处不同地点、提供不同证词,因此此案既依赖一份书面记录,也依赖那些并非全都在迈克尔旁听的法庭上陈述经历的证人。
一项主要指控涉及每月筛选囚犯。每月约有六十名女性从奥斯威辛集中营送往附属营,返回的人数也大致相同,但须扣除死亡者。营地工厂生产军火,但囚犯往往被分派去修复爆炸造成的损坏,而非从事工厂的实际工作。无法继续提供有用劳力的人会被送回奥斯威辛集中营,在那里遭到杀害。这种定期重复的人员轮换,使筛选成为一项后果致命的行政程序——审判追问的是,谁参与了依据劳动能力将女性分类的决定。
另一项主要指控涉及轰炸之夜和强迫行军的终点。数百名女性囚犯被部队和卫兵锁在村里的一座教堂中。炸弹击中附近建筑,包括教堂尖塔;火势蔓延至屋顶,燃烧的椽木坠入中殿。教堂的门本可以打开,但被告没有开门,囚犯们在火灾中丧生。问题不仅在于导致教堂起火的一连串事件,还在于当囚犯仍有可能逃离时,卫兵未能放她们出去。这一不作为成为刑事责任和道德责任的核心依据。
迈克尔与汉娜重逢
法庭上的重逢始于迟来的认出。汉娜坐在被告和律师中间,背对迈克尔一行人。直到她被点名起身,他才认出她的名字和熟悉的身形,尽管她换了发型。她四十三岁,1922年10月21日出生于赫尔曼施塔特附近。她证实自己曾在柏林的西门子工作,并于1943年秋加入党卫队。迈克尔说,认出她时自己毫无感觉。这种情感上的空白,预示着他随后旁听审理时的麻木,却无法抹去他借以看待她的私人往事。
法庭的规模和布置使这次重逢成为公开场合中的相遇。在一栋世纪之交建成的建筑里,大窗户蒙着乳白色玻璃,透进光线,却看不见室外。公诉人坐在窗前,身影暗如剪影;法官和获选的当地居民坐在房间前方及两侧,被告与律师则占据靠近公众席的空间。起初,汉娜只是众多被告之一,直到她的名字和举动让迈克尔明确认出她。同一个他曾私下熟识的女人,如今作为五名被告之一,站在挤满人的法律机构和旁听者面前。
直到很久以后,迈克尔与汉娜的关系才被他从前的研讨课同学察觉。那位旧同学记得迈克尔每天都来旁听审判,而自己只在星期三去,有时还开车送迈克尔一程。他问迈克尔真正感兴趣的究竟是审判,还是他一直注视的那名被告;学生们曾经猜测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迈克尔找不到一种既能承认或解释这段关系、又不背叛它的回答。因此,他定期旁听有两层交叠的意义——作为学生参与对纳粹过去的调查,也作为昔日恋人一次次来到受审的女人面前。
在审判期间,迈克尔的失职并不只是他怀有私人感情。他没有向法庭揭示自己知道的汉娜不识字一事,尽管这一事实与审理有关。后来,他问汉娜,当他们在一起、他为她朗读时,她是否想过审判中讨论的那些事情。汉娜回答,她一直觉得没有人理解她;如果有人理解她,就可能要求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说,在监狱里,死者每晚都会来到她面前,可以像活人从未做到的那样追究她的责任。迈克尔意识到,把她安置进一个私人的小龛位,本身也可能是在与她以及死者保持距离。于是,法庭的公开裁判与迈克尔一直维持的私人沉默交织在一起。
判决与余波
六月底,法庭判处汉娜终身监禁;其他被告则被判处有期徒刑。法庭里坐满了司法系统人员、大学生、中小学生、国内外记者及其他旁听者。汉娜穿着黑色套装和白衬衫走进来时,旁听者认为这身衣服看起来像党卫队制服,尽管迈克尔从未见过女性制服。在他们眼中,她的装束将受审的女人与归咎于她的罪行联系在一起。这只是人群形成的观感,并非对她穿着意图的正式认定。
旁听者起初沉默,随后开始窃窃私语、表达愤慨。一些人认为汉娜在嘲弄审判及旁听者。法庭入场时,法官恼怒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宣布判决。汉娜站着听判,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宣读判决理由时,她才坐下。完整判决宣读了数小时。迈克尔注视她的头颈,随后等待她在被告被带离时是否会望向自己。她直视前方,仿佛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判决决定了她的法律命运,但最后的画面并未给予迈克尔私下相认或和解的时刻。
审判也暴露出刑事诉讼与更广泛的历史清算之间的差距。迈克尔后来质疑,学生们是否过于确信,只要让过去重见天日,他们就能在道德上有别于上一代人。集体罪责作为一种法律或道德学说或许可以争论,但他记得,这对他那一代人而言是切身的现实。犹太墓碑遭到涂毁、前纳粹分子在法院、行政机关和大学步步高升,以及联邦德国长期未承认以色列,这些都加重了他们的羞耻感。指责可以将被动的羞耻转化为行动,却无法卸下这份重担;直面父母的罪责消耗了精力,也没能使学生成为无辜的旁观者。
迈克尔无法简单地将这种裁判转向汉娜。他在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之前就爱上了她,也选择了她,但这并不免除他对这段关系或自己在审判期间行为的责任。当他指向汉娜时,发现手指也转向了自己。因此,审判的道德追问超越被告本身——它迫使迈克尔区分两件事——选择汉娜时并不知道她的罪行,以及后来明明可以揭示她不识字却选择沉默。他对她的判断与对自己的陈述仍然纠缠在一起。
多年以后,汉娜服刑的经历仍使审判的影响超出判决本身。迈克尔寄给她朗读录音带;在他们以文字为媒介、却无言相通的第四年,她写信感谢他寄来的故事。她的字迹有力而吃力,表明她已经学会写字;迈克尔将此理解为她从依赖走向独立的一步,同时也感到这一成就来得太迟。在她服刑的第十八年,她的宽赦申请获准,预计即将获释。监狱长请迈克尔帮忙为汉娜找一间小公寓和一份工作,并在她服刑十八年后面对监狱外的日常事务时给予支持。她曾在监狱缝纫作坊工作,表现出熟练的技艺,但获释仍意味着离开长期缺席的生活,重新面对城市、购物、办理公务和出入餐馆。
迈克尔终于探望监狱时,监狱长带他看了汉娜的牢房和她工作过的缝纫作坊。牢房里有磁带播放机和他寄来的磁带,也有她的书籍及日常物品。这些后来的细节让审判重新落到刑罚的具体事实上——判决不仅是宣读出来的裁定,也是十八年受限的空间、劳动、学习,以及与外界有限的联系。汉娜识字以及即将获释的前景,都无法消除她对死去囚犯所负的责任;这些经历展现的只是刑罚、个人变化与问责在不同时间线上持续发生。审判的决定性意义,在于将这些问题一并保留下来,而不把其中任何一个当作其他问题的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