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豚
束草的冬天河豚处于致命危险与烹饪艺术之间令人不安的位置。它的内脏含有毒素,但技艺娴熟的厨师能将半透明的鱼肉制成一道令人惊艳的菜肴。在叙述者的家庭里,最先掌握这种转化技艺的是她的母亲——束草唯一获准料理河豚的鱼贩。后来叙述者亲自处理河豚时,这条鱼成了她严谨模仿的对象——她尝试做一项母亲从不允许她做的事,并摆出一盘精巧的菜,希望母亲能看到。
技艺、危险与家庭知识
母亲的权威既体现在实际操作上,也带有仪式意味。她想给客人留下深刻印象时便会端上河豚,而且她知道,去除有毒内脏必须精准控制——刀不能刺穿肠、卵巢或肝脏。女儿看着她操作,但旁观并不等于得到教导或许可。母亲从未允许她处理河豚。这条界线意味着,女儿虽能近距离观察技艺,却不能仅凭耳濡目染便继承它。
雪月节聚餐时,这道菜也暴露出人们对于谁值得信任、能够料理河豚的不同看法。叙述者从首尔来访的姨妈十分喜欢河豚刺身,却说自己不在那里吃,因为她不信任那些自称持有执照的日本厨师。她提到鱼肉的危险,声称二十克就足以让一个男人窒息,并明显带有民族主义色彩地表达了怀疑。她一边享用这道菜,一边流露不信任。她称赞这种珍贵的食物,接着又把注意力转向灰色章鱼菜,那道菜上叙述者刺破了墨囊。这顿饭让烹饪自豪、对中毒的恐惧和家庭批评齐聚一桌。
女儿的尝试
天亮前,叙述者穿过鱼市的卸货区,那里河豚张着嘴漂浮在水箱里。母亲已经拔掉它们的牙齿,以免它们互相伤害。叙述者挑了一条她觉得看起来最笨的鱼,告诉自己问心无愧。然而,她把鱼从水里提起来时,鱼鳍猛烈拍动,她顿时慌了,出手过重,用手指砸碎了它的头。她把鱼放进袋子里,以免回客舍的路上鱼头漏液。她处理河豚的第一步并非从容展现技艺,而是惊惧之中与一只活物发生的粗暴接触。
到了客舍,叙述者试着像母亲那样处理这项工作。她想象母亲的做法,并告诉自己必须把鱼处理得完美无缺。这项准备工作要求她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她切掉鱼鳍,费力应付出乎意料厚实的软骨,又换上一把更重的刀去除鱼头。剖开鱼皮、露出内脏后,她发现这条鱼是雄鱼,没有卵巢。她用手指操作,以免刺破内脏,取出肠、心脏和胃,随后小心地将粉红色的小肝脏从胆囊上剥离。她把肝脏封进袋子,扔掉了。
这一连串步骤通过触感和操作过程,而非单靠说明,让危险变得具体。处理内脏时不能将其刺破;鱼皮摸起来粗糙,软骨阻碍刀刃,内脏则从叙述者的指间滑出。她洗净鱼身,将鱼切成几段,检查脆弱的白色鱼片上是否残留血迹。随后,她用最精细的刀片切鱼片,刀尖微微颤动。开始一小时后,她终于完成了。所花的时间和细致入微的防护措施,显示这项工作并非轻而易举地展现传承而来的技艺。
摆盘与意义
叙述者用萝卜泥、米醋和酱油调制的酱汁完成这道菜。她将鱼片摆在一只饰有珍珠母仙鹤的大号陶瓷盘上。河豚肉如此纤薄轻柔,盘上的装饰透过鱼肉仍清晰可见;在这份摆盘中,半透明不仅是鱼肉的属性,也是呈现的一部分。叙述者希望把成品给母亲看;母亲的技艺塑造了她的尝试,尽管最终她不得不在没有母亲指导的情况下独自完成。
烹饪也不同于叙述者观察扬·克朗创作的艺术过程。她往往先在脑海中构想成品,考虑它的外观、味道和营养均衡。相比之下,克朗似乎任由自己的手随图像逐渐成形而运动。叙述者料理河豚时,这种差异也显现在厨房里——她以明确的完美理想为指引,但活鱼、坚韧的材料和精细的刀工,让每个阶段的掌控都变得不确定。最终摆出的菜肴既展现了悉心照料,也证明这份掌控有多么脆弱。
把盘子端进小巷后,叙述者停下来抚摸一只小猫。小猫跟着她走了几米,喵喵叫着,把鼻子朝向鱼肉。场景在小猫碰到或吃下鱼肉之前结束。它的注意力让那些精心摆放、几乎轻薄无形的鱼片暴露在另一种生物寻常的食欲之下,最后形成对照——菜肴脆弱的美感,与其食材所携带的危险并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