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照料与自我惩罚

束草的冬天

《束草之冬》中的食物从来不只是充饥之物——它是叙述者能够掌控的工作,是他人可能拒绝接受的关怀语言,也是她竭力想要控制的身体痛苦发生的场所。厨房赋予她一方天地和一门手艺,然而,与家人共餐却一再使食欲成为羞耻和自我惩罚的来源。在这些形成对照的场景中,烹饪将能力与亲密联系起来,同时也揭示关怀是多么容易与审视纠缠在一起。

厨房作为施展技艺的天地

叙述者将客舍厨房称作自己的天地。她说,老朴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她做的菜,但并不干涉;她也不接受母亲的猜疑,不认为这份工作让自己没能吃够。她的保证有具体依据——自从在客舍工作以来,她每天早晨都会吃下大量吐司,喝下许多加奶咖啡。因此,厨房并不只是她为别人端菜的地方,也是少数几个她能够做决定、为自己对身体和日常生活的解释据理力争的空间之一。

她烹制一道小章鱼菜肴的过程显示,她在厨房里的主导权讲究实际,也要求精确。她将章鱼与红葱头、酱油、糖和稀释的豆酱一起煎至焦黄,接着调小火以免它变干,待酱汁浓稠后加入芝麻和切片的黏米糕。这一连串步骤体现了她对口感和时机的留意。当她开始切胡萝卜时,在刀面的映照下,胡萝卜表面的棱纹与她手指的肌肤融为一体。这个意象骤然将食物与身体并置——准备饭菜的手也可能遭刀刃伤害。

扬·克朗进来取水并看着她工作时,叙述者分了神,割伤了手掌。鲜血涌出,滴在胡萝卜上,凝成褐色的痂。扬·克朗用手帕按住伤口,催她小心一些。这个小小的伤口使厨房里寻常的劳作成为发生接触与关怀的契机,但这种关怀短暂而实际;这个场景并未将烹饪描绘成毫无芥蒂的亲密关系。

家庭餐桌与失控

她与母亲在港口附近一家摊位吃饭,让进食变成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母亲点了蔬菜海鲜煎饼和当地的麦格利酒。开吃前,叙述者估量每一口的大小,并试图计算自己会吃下多少。与此同时,母亲称赞她裙子的颜色,还说她得留意身材,才能在婚礼时再次穿上这条裙子。这番话让食物与身材必须受控的期待并列,甚至在这顿饭真正开始之前就已如此。

随后,叙述者越吃越快,越喝越快,用筷子搅动米酒,大口吞下。母亲说起渔获量减少,以及即将到来的雪月节餐桌上没有河豚可吃时,叙述者不再听她说话,也失去了对进食的控制。即使叙述者感到恶心,母亲仍替她添满碗里的酒,面带笑容,又点了一份煎饼。她咳嗽时,麦格利酒洒在外套上;母亲拿一张已经擦过她嘴边油渍的餐巾去擦,留下的那片布料闻起来有股酸奶味。叙述者继续吃,直到几乎无法吞咽,然后挺着鼓胀的肚子踉跄着回到客舍。她吃东西时,母亲会夸她漂亮,但叙述者的眼泪和身体的不适清楚表明,这种赞美并不能缓解她的强迫性进食。

母女之间的差异,也因母亲在河豚方面的专门知识而更加鲜明。她是束草唯一获准烹制河豚的鱼贩;叙述者解释说,河豚内脏含有致命毒素,而半透明的鱼肉则能由手艺娴熟的人制成精美菜肴。家庭聚餐时,母亲小心地取出有毒的肠、卵巢和肝脏,没有将它们刺破。叙述者在一旁看着,却从未获准亲手处理河豚。因此,母亲的技艺既支撑着家中的待客之道,也赢得尊重,同时还划定了一道界线,将女儿挡在这门熟练技艺之外。

雪月节、审视与家庭餐桌

雪月节到来时,叙述者为客舍做了年糕汤,又走去告诉扬·克朗,节日期间所有地方都会关门。他已经备好了方便面,拒绝了她做的饭。再次遭到拒绝令她受挫,她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尝尝;他说自己不喜欢辣的食物,她指出她做的年糕汤并不辣。这段对话很短,却呈现出反复出现的模式——她把食物作为照料他的方式,也借此与他接触,而他的拒绝让她的心意悬而未决。

叙述者的家庭聚会让人更难将准备食物所包含的关怀与羞辱区分开来。姨妈浓妆艳抹,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到来,并嘲笑叙述者和母亲穿的传统服装。母亲勉强笑了笑,随后与女儿一起在铺着瓷砖的厨房地板上摆放坐垫。姨妈称赞河豚刺身,说她不放心首尔的厨师来做,却又质疑章鱼菜肴发灰的颜色。母亲怪叙述者刺破了墨囊,说她连刀都不可信。母亲精湛的技艺与姨妈爱评头论足的习性,在同一个场景里展露无遗;而叙述者的贡献则被缩减为一个看得见的失误。

审视也从她做的菜延伸到她的身体。姨妈捏她的臀部和大腿,提出由自己负责她的婚礼服装和妆容,批评她的眼镜,还表示愿意出钱让她做手术改变眼睛。母亲反对,说女儿现在这样就很漂亮,不需要改变。然而,对叙述者而言,餐桌依旧是个难以安身的地方——姨妈问她为什么要狼吞虎咽时,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汤匙。母亲抗议说,女儿难得吃一回饭,不该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家人去墓地之前,叙述者先行离开;没有公交车时,她便走回去,一路用双臂环抱着疼痛的腹部。这顿饭并未以共享的安慰收场,而是再次以暴食和身体不适告终。

以食物照料、拒绝与自我惩罚

叙述者与扬·克朗谈过他想象中的主人公后,这种模式发展到了更令人痛心的地步。她穿过小巷回到厨房,拆开母亲给她的香肠,蹲在地板上狼吞虎咽。她说自己往一个令她窒息的身体里塞满食物,直到无法呼吸,愈发厌恶自己;接着她瘫倒下来,胃里翻涌,把胆汁吐在大腿上。在这一幕中,食物不再像是一份精心烹制的心意,也不再是共同享用的一餐。它变成了攻击她所感到被困其中的身体的手段。

老朴在绿色走廊灯光下的厨房里发现了她。他看着眼前的情形,伸手抱住她,轻拍她的肩膀,用外套裹住她,一言不发地领她回房。他的回应通过触碰、温暖和安静的行动表达关怀,而不是给予忠告或拿食物来照料她。这个对照至关重要——叙述者的进食已经对身体造成伤害,但眼下的回应并不是评判或纠正她,而是让她安全回到房间。

后来,她告诉扬·克朗,自己想请他尝尝她做的饭。他盯着洗衣机,似乎心不在焉;停顿片刻后,他答应了。这个时刻并不能证明他已经吃了她做的饭,也不意味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此消失。它只是让她的心意在先前遭到拒绝之后,得到一个试探性的回应。纵观全书中的饭食与厨房场景,食物可以维持日常劳作、展示技艺、加剧家庭审视,也可以承载亲近对方的愿望。它意味着什么,取决于由谁准备、由谁掌控进食的条件,以及这份心意得到关注还是遭到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