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的冰箱
梦之安魂曲萨拉的冰箱既是萨拉·戈德法布厨房里实实在在的固定物件,也是小说用来呈现她与食物、节食和现实之间挣扎的一种变幻不定的存在。起初,它似乎用诱惑和嘲弄她的声音回应她自我克制的努力;后来,它沉默下来,随后又在她试图离家时,仿佛膨胀成一块可怕的障碍。它角色的变化使厨房成为一个难以区分日常食欲与惊惧妄想的地方。
家用物件变成对手
萨拉的冰箱进入的是一个家庭生活世界,而这个世界早已受到匮乏感以及对电视的依恋所影响。电视赎回后,男孩们把它推开,萨拉又把它链回暖气片旁,继续看电视。她宁可不吃午饭也要留住电视机,而广告和肥皂剧则提供了关于食物、婚姻、美貌与舒适生活的种种画面。在这样的环境中,冰箱就位于那些让食物既不可或缺又充满诱惑的日常活动旁边;萨拉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同时拿自己与屏幕上整洁幸福的家庭作比较。
萨拉试着节食时,在她的感知中,冰箱有了自己的个性。它低声念叨着她正在抗拒的食物,尤其是配酸奶油和洋葱的鲱鱼、百吉饼和奶油奶酪。她的念头随即反驳——她坚持说自己不饿,把肚子的咕噜声重新说成一个正在“想着变瘦”的肚子,并宣称自己会坚持下去。这番交锋把一台电器变成了一场私人较量中的对手。冰箱想象中的嘲弄替食欲发声,而萨拉的回应则让她能够把自我克制演成一场可以靠反抗赢得的胜利。
食物、反抗与服用减肥药的日常
当萨拉在冰箱面前享用一顿丰盛的早餐时,这场冲突变得滑稽而又具体。她把奶油奶酪抹在百吉饼上,吃着奶酪丹麦酥,还夸口说之后可能会吃鲱鱼,同时把冰箱当作一个已被击败的对手。她以得意的动作回应冰箱想象中的质疑,吃完食物,洗好碗,然后出门去和在外面等邮件的女人们会合。这一幕使任何关于成功节食的简单说法都变得复杂——萨拉决心变瘦,却同时享受着她声称自己正在抗拒的食物。
看过医生后,萨拉带回一包药片和一份说明,把她的服药计划分成不同颜色的剂量——早上服紫色药片,下午服红色药片,傍晚服橙色药片,夜里服绿色药片。她把药片当作自己的饭食,还再次转向冰箱,仿佛冰箱正看着她。然而,她随后从冰箱里拿出奶油奶酪和熏鱼,吃起洋葱卷,并细细品尝,故意做出自相矛盾的举动。于是,这台电器成为两种相互竞争的日常仪式的依托——按时服药所许诺的减重,以及吃东西带来的即时感官享受。
沉默与家庭内部对抗的瓦解
萨拉继续按计划服药时,冰箱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她第一周减了十磅,并一次又一次回来取更多药片之后,冰箱不再说话,甚至也不再像是在闹别扭。萨拉起初还怀念与它作对的机会,但很快就不再想它的个性,匆匆穿过厨房,准备去晒太阳。曾经活跃的对手变得只是一台普通电器。这种悄然的变化伴随着服药计划在她生活中日益增强的力量——冰箱不再提供一个想象中的声音,让她借此界定自己的决心。
后来,萨拉拜访艾达时,冰箱又成为谈话中的比较对象。艾达担心萨拉看起来太瘦,说红裙穿在自己身上合身,却不适合萨拉;萨拉回答说,艾达听起来像她的冰箱。艾达把这个比喻当了真,问冰箱听起来是什么样,还提到自家冰箱的嘎嘎声和呻吟声。萨拉回答说,冰箱也需要休息。这番谈话短暂地让这个物件回到了普通的家庭对话之中,但也表明,萨拉早先想象中的对话已经深入她描述世界的方式。
从电器到威胁
萨拉终于试着离开公寓时,冰箱早先作为戏弄她的食物对手所扮演的角色,变得令人恐惧。她本就费力才能出门买些基本食品;此时她拿起手提包,朝门口走去,冰箱却仿佛变了形,向她逼近,整个形体几乎变成了一张嘴。电视在她的感知中越变越大,仿佛有身影从屏幕里走出来。萨拉砰地关上身后的门,穿着金色鞋子走到街上,却又在街角被车流吓得不知所措。冰箱是她更大规模感知危机的一部分,但它的变形让家庭恐惧有了具体而肉身化的形状——食物的来源变成一张步步逼近、挡住去路的嘴。
因此,这个物件的几次出现,并不是从真实电器简单演变成超自然对手的过程。它的声音、沉默和怪物般的形状,分别记录了萨拉体验变化的不同阶段——食欲被赋予人格、个性被剥去,随后熟悉的周遭也变得充满威胁。即便后来萨拉坐在开着的电视机旁,坚持说萨拉·戈德法布的红裙合身,描写中她的冰箱仍是沉默而受惊的,而她则盯着那些她认为正在监视她的人。电器仍在房间里,却不再引发节食情节中那种嬉闹般的较量。它变了样的存在,让萨拉周遭环境与她自以为身处的现实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显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