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贫困与经济困顿

法比安

城市贫困与经济困顿并非遥远的社会背景,而是一股渗入工作、食物、友谊和家庭生活的力量。小说将大规模失业和经济萎缩与生产过剩并置——商品可以以前所未有的数量生产出来,工人却失去生计,消费者也买不起经济体系生产的东西。在柏林,贫困显现在办事队伍、空荡的房间、将就凑成的饭食和彼此扶助的小小举动之中;广告与大众娱乐的滑稽表象,不但没有减轻危机,反而使危机更加鲜明。

经济矛盾与工作

小说对经济状况的诊断,采用了鲜明具体的物质形式。在一次政治讨论中,马尔米描述了这样一种国家——它扶持无利可图的大庄园和重工业,制造商则以亏本价向国外销售,却按高于世界市场的价格向国内买家收费。原材料依然昂贵,工资受到压低,税收削弱了大众购买力,资本则流出国境。他的论点并非认为困苦仅仅源于匮乏——这个体系能够维持生产和资本积累,却同时使普通人越来越买不起生产出来的东西。

马尔米将这一矛盾延伸到了技术领域。机械化扩大了产量,同时削减了劳动力;与此同时,购买力正在迅速下降。他指出,美国有人焚烧谷物和咖啡以阻止价格下跌,法国葡萄种植者则为收成过剩而哀叹,而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却没有东西可吃。这种并置使丰裕本身显得荒诞——食物明明存在,但支配其价值和分配的经济安排却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

这一结构性论述也在法比安自己的广告工作中得到呼应。他把一张海报钉在墙上,端详照片中的科隆大教堂和一支巨型香烟,并编造夸赞香烟高耸规模与优越性的广告词。他完成了任务,却不明白它的目的。把香烟塑造成与大教堂一样宏伟的形象,浓缩了小说中商业宣传与物质困顿之间的对比——法比安受雇夸大一种商品,而他周围的世界却正在失去获得工作和必需品的途径。

法比安遇到的发明家,以个人经历呈现了这一论点背后的故事。他说自己的纺织机器让行业每天能够生产五倍数量的布料,许多人,包括他自己,都因此赚了钱。但这些机器也减少了就业工人的数量,依他估计,还毁掉了数十万人的生计。在曼彻斯特,他亲眼目睹警察冲击遭封锁的工人,一名小女孩被马踩踏;他由此开始将自己那些被认为是和平的发明视作攻击工人的武器。当他开始送钱给别人并拒绝继续参与机器制造时,家人便将他置于监护之下。他的自白将技术进步转化为责任问题——当被取代者承担代价时,产量增加并不能简单地衡量社会进步。

失业作为行政折磨

法比安在就业机构间奔波的经历,展示了广泛危机如何转化为个人的奔走、等候与误导之苦。他花了两个小时拜访三位官员,才得知自己找错了办事处,必须到西区分部申请文书职员职位。在维滕贝格广场,得到的信息却将他带到一群失业护士、幼儿园教师和速记员当中;作为那里唯一的男性,他格外引人注目。接着,他在几扇门外的一家旧合作商店里找到看似正确的办事处,职员们正在盖章处理一长串失业雇员的卡片。

接下来的转介又把他送往城市另一端。在亚历山大广场分部,他遇到一群各色人等,其中可能包括医生、律师、工程师、农学毕业生和音乐教师。一个矮个子男人说,他领取的危机救济金是二十四马克五十芬尼。他算出,这笔钱摊到每个家庭成员身上,每周只有二马克七十二芬尼,折合每人每天三十八芬尼。他说,妻子甚至没法给孩子带面包去学校,自己或许很快就要开始入室行窃。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回答说,偷窃需要练习,而他已经在监狱里待过一年。这番对话将救济金数字与饥饿、羞耻和受罚风险紧紧联系在一起。

在别处,一间报亭展现了生计萎缩的另一种形式。柜台后的男人说,一年前他的营业额是现在的两倍,尽管那时也算不上丰厚;如今人们在理发店或咖啡馆看报。他开玩笑说,自己本该去做面包师,因为理发店还没有开始免费送面包。法比安用悲观的口吻回答说,国家或许有一天会像自来水一样把面包送到家里,随后又警告说,即使烤面包,也未必能让人免于挨饿。这一幕将生意下滑与更广泛的不安全处境联系起来,同时以玩笑拒绝了任何行业仍然安全的安慰想法。

食物、金钱与相互照料

母子之间往来的食物,也成了衡量贫困的尺度。法比安的母亲来看他时,从家里带来了食物——一磅血肠、冷炸肉排、火腿肥膘、半根萨拉米香肠,以及家里店铺的肥皂,还有一条领带。她解释说生意不好,还怀疑人们已经不再洗澡。她对洗衣、食物和衣着的切实关怀,通过物品表达了亲情,但这些物品也显示出家庭经济的拮据。法比安请她别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钱;她驳回他的反对,把食物摆了出来。

后来分别时,他们的金钱往来打破了通常的算术逻辑。在车站,法比安给她买了一个火腿面包、一包饼干和两个橙子,随后悄悄把一张二十马克钞票塞进她的手提包。母亲离开后,他发现她在一封信里留给他一张二十马克钞票,还提醒他先吃炸肉排,并说香肠用包装纸包着,可以保存好几天。两张钞票在金钱上互相抵消——两人各自的钱数都和从前一样。但作为关爱举动,这番往来无法撤销。小说借一张小额钞票和一包食物,将金钱平衡与道德价值之间的区别具体呈现出来,展现了爱如何在匮乏中延续,却无法消除匮乏。

一家百货公司的情节,将这种伦理观与商业规则并置。一名小女孩因为没有钱,又恰逢父亲生日,便拿走了一个烟灰缸。法比安让女售货员开一张收据,并说他们会留下烟灰缸。百货公司经理坚持认为孩子理应受罚,法比安便威胁说,如果经理反对他的提议,他就砸烂瓷器店。烟灰缸最终被买下,法比安陪着女孩走到出口,让她带着礼物离开。这一干预并未把贫困变成一场评判谁值得同情的表演——法比安没有让女孩因一桩小偷窃而受到惩罚,而是替她付了钱,让她把东西带走。

廉价消遣与需求的尺度

在佩莱叔叔北方公园,困苦化作一座游乐场,奖品则是生活必需品。一位幸运的女人赢得一磅方糖;另一次转盘游戏的头奖,是五磅小麦面粉、一磅黄油、四分之三磅咖啡或一又四分之三磅瘦熏肉中的任选一种。一名女工赢了,她选了黄油,称九芬尼买到它很划算。在这个转盘对面,一家竞争的抽奖摊位把票价定得高出一倍,奖品是肉和香肠。它许诺的头奖是半只汉堡鹅;一名屠夫的妻子招呼顾客,她的助手则切下薄薄的香肠片让人品尝。那些无力中奖的人看着别人吃样品,再从口袋里掏出两芬尼来参加抽奖。

这些游乐项目滑稽可笑,但其中牵涉的利害并非玩笑。一磅糖、黄油或熏肉并非新奇奖品,而是具有即时实用价值的食物。游乐场把碰运气变成一种低成本的补充食物的希望,同时用招徕声将饥饿变成市场。把它称作穷苦人的蒙特卡洛,这句话也带有双重意味——场面借用了赌博的光鲜气派,奖品却是家用必需品。微小的金额和按份量计算的奖品,让匮乏不必借助抽象数据也能清晰可见。

经济危机也进入了那些依赖金钱维系的亲密关系。在一次造访温茨卡特经营的场所后,法比安听说没有人有钱,这门生意也早已失去了用处。这句话虽简短,却把同样的萎缩延伸到了以付费交易为基础的商业世界。小说中,工作、广告、救济、零售、赌博和个人往来都显现出同一种压力——金钱在流通,但金钱的存在并不保证安全;金钱的缺失则改变了人们能够吃什么、给予什么、出售什么或期盼什么。

讽刺与社会警示

小说对城市困苦的描写采取讽刺手法,而非中立的纪实笔法。序言坚称,这本书不是一本诗歌与照片集,而是一部有意夸大所描绘状况的讽刺作品。小说将漫画式夸张视为一种道德工具——城市的经济矛盾被放大,以便人们能够认出其中的危险。小说原名《走向毁灭之路》,意在警示德国和欧洲正走向深渊。

因此,贫困属于更广泛的诊断的一部分,其中还包括大规模失业、经济危机之后的萧条、对醉酒的渴望,以及不择手段行事的政党。序言还提到一种使人麻痹的心灵惰性——警告以及抵御逼近风暴的努力被抛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响亮的承诺和所谓简单的疗法。食品抽奖、行政转介和徒劳商业劳动等场景,为这些抽象问题赋予了切身的尺度。一个人的困境,可以用每天三十八芬尼、报亭失去一名顾客、一件外套或一条领带,或一张藏在手提包里的钞票来衡量。

这种尺度使经济批判不会沦为对生产本身的抽离式描述。小说展现结构性压力如何穿过个人关系与选择,却并未将私人慷慨误当成解决大规模困苦的办法。法比安可以为一个孩子买下烟灰缸,收下母亲带来的食物,也可以悄悄把钱还给她;这些举动没有一个能恢复就业或购买力。它们的意义在于形成对照——面对把人视作可牺牲劳动力、流失的顾客,或在不同办事处之间转来转去的个案的体制,这些细小的关怀举动保留了一种算术和官僚制度都无法提供的道德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