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的失业

法比安

法比安的失业暴露了他的教育和才能,与一个购买力不断萎缩、工作机会日渐消失的社会所能给予他的微薄保障之间的距离。他被解雇并非一次性的挫折,而是一种支配其日常生活的处境——他对母亲隐瞒此事,试图在行政迷宫中找到出路,仔细计算下个月的钱,最后几乎什么工作都愿意找,只要能让自己留在城里。

工作、技术与就业危机

小说把法比安个人的失业置于更宏大的经济失序图景之中。在马尔米主持的一场谈话中,法比安听到对一种制度的谴责——这种制度扶持大地主和重工业,同时压低工资,让原材料价格居高不下,使大众购买力不断萎缩,并导致资本外流。马尔米的论点并非生产已经停滞,而是生产的利益和负担分配失当,普通人因此无力购买工业所能生产的商品。

马尔米以丰裕与匮乏并存的例子,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矛盾。技术使产量倍增,却同时削减劳动力;在美国,人们焚烧谷物和咖啡,以免价格下跌;法国的葡萄种植者则抱怨葡萄收成过于丰盛。土地生产过剩时,人们仍可能陷入绝境,而另一些人却无以果腹。这番论述为法比安的失业提供了结构性的背景,而非将之视作孤立的个人不幸。

法比安后来遇到的发明家,讲述了支撑这一论点的人生经历。他说,自己的纺织机器使行业每天的布匹产量达到以往的五倍,为许多人赚得了钱,其中也包括他自己。但他渐渐意识到,这些本应带来和平的机器其实是对付工人的武器——生产率上升的同时,就业却不断减少,他的机器取代了整支整支的劳工大军。在曼彻斯特,他亲眼目睹警察冲击遭到封厂停工的工人,一名小女孩被马踩倒;他因此认定自己负有责任。他开始散尽钱财并否定机械之后,家人便为他申请了法定监护。他离家后已经失踪六个月,家人仍住在施塔恩贝格湖畔的家中;得知报纸登出女儿生下孩子的消息后,他以流浪汉和新晋外祖父的身份在柏林四处游荡。他的自白使技术进步与失业所带来的人类代价密不可分,但并未暗示法比安本人也有发明家那样的罪责。

解雇与隐瞒

法比安的失业,在他与母亲相处时变得最为切身。他已经失去了职位,但母亲来看他时,他仍照常装作要去上班——母亲从窗边看着他,他便一路跑开,一边挥手一边大笑,直到房子消失在视线之外。之后他才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他明白,这是一场令人痛苦的把戏——母亲独自待在一间陌生而丑陋的房间里,若能与他多待一小时,哪怕要用一年寿命来换也愿意。他认为自己必须继续演下去,因为母亲要在他下班后与他见面,不能知道他已经被解雇。

这种隐瞒与物质上的牺牲紧密相连。他身上穿的这套西装,是他三十二年来唯一一套为自己买的衣服,而母亲毕生工作、省吃俭用,才攒钱为他买下它。这一细节将失业变成亲密的家庭负担——法比安不仅在隐瞒自己找不到工作的窘境,也在努力保护那位曾以自己的劳动为他置办行头、让他投身职场的母亲,而他的工作生涯却突然中断了。

他的日常行踪如今有了不同的意义。下雨时,他走进西方百货公司;这家百货公司为没有钱也没有伞的人提供消遣。他听一位女售货员弹钢琴,被鱼腥味从食品部熏走——他从小就讨厌这种气味——又避开一个不断催他买衣柜的推销员,最后在一家旧书摊上读起叔本华。琳琅满目的商品环绕着他,但这里是供他消磨时间的地方,不是供他购物的地方——失业使观看取代了参与商业世界。

就业办公室之旅

法比安登记求职的尝试,变成了一连串误导和反复资格审查。与三名职员周旋两个小时后,他被告知自己找错了地方,必须去西区分部,那里专门办理职员求职事务。他乘公共汽车到威滕贝格广场,却发现指引有误——办公室里挤满了失业的护士、幼儿园教师和速记员;作为唯一一名男性访客,他引得众人注目。

他退回街上,发现自己本该去的分部就在几栋房屋之外,位于一家看起来像消费合作社的店面里。曾经的柜台后,一名职员正在为排队的失业文职人员盖章。法比安注意到,他们穿着十分讲究,有时甚至很优雅;在库尔菲斯滕大道上,他们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主动选择闲暇生活的人。他们的好衣服和沿着商店橱窗散步的样子,掩盖了他们或许什么也买不起的事实。他们排队时认真留意自己的仪态,等着在管制卡上盖章,随后离开,仿佛刚从牙科诊所出来。

办公室里的告示和纪律规定,使行政管理本身也成了磨难的一部分。一名职员有时会把某张卡搁在一旁,派助手去找督察;督察再召见那些出勤不规律的人。墙上的告示禁止佩戴袖章、重复使用他人的有轨电车换乘票,以及发起或参与政治辩论。其他告示则说明哪里能吃到特别有营养、售价三十芬尼的午餐,并公布管制日、地址和咨询时间的变更。层层叠叠、反复不断的告示与禁令表明,失业既通过微薄救济来应对,也被纳入监视、分类和程序管理之中。

即使法比安到了正确的办公室,他的申请仍未能在那里办理。职员告诉他,宣传人员通常不由这个分部处理,并指示他改去自由职业者、学者和艺术家的办公室。法比安乘车前往亚历山大广场,走进另一间办公室,这次周围的人可能是医生、律师、工程师、农学毕业生或音乐教师。那里有个人说自己每月领到二十四马克五十芬尼的危机救济——分给家人后,每人每周只有二马克七十二芬尼,也就是每天三十八芬尼。他说自己在长期闲居期间算过这笔账,还说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开始入室行窃,因为妻子甚至没法让孩子带面包去学校。

接下来的对话否定了那种把绝望轻易视作通向犯罪之路的看法。他旁边一名视力不佳的年轻人说,偷窃也需要训练,而自己已经坐过一年牢。另一个人称赞为失业者开设的免费素描班,既能教人画苹果和牛排,又能让人填饱肚子;坐在他身旁、走投无路的画家却回答说,这办法对他毫无用处,因为他本来就是绘图员。救济被描绘成一种官僚和社会层面的应对方式,却可能错过它本应帮助的那些人。

法比安小心地询问一名职员能否为他办理手续时,对方要求他出示地区就业办公室的身份证明,并告诉他必须先在那里登记。他指出,自己现在又要回到五小时奔波的起点;但职员已经不见了。这一连串经历表明,求职的代价不只是时间白白流逝——每次转介都会让程序重来,而每间办公室都坚持要求先出示文件,或改按另一类身份办理。

金钱、自我评估与求职

失业使法比安的财务状况变成一道一目了然的生存算术题。他告诉一位女士,自己已经退休,从下个月一日起将成为财政部赤字中一笔意外的新增开支。她问他是不是失去了职位,他点点头,拿出八十马克作为下个月的款项。她说这笔钱不急着付;他却坚持认为很急。他把最后的纸币和硬币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数了数还剩多少,并指出,把他的全部财产存进银行,一年也只能赚三马克利息。数额微小的钱和小心摆放的余额,让压力变得具体——当另一个人依赖着他时,哪怕短暂延误也很重要。

他对自身前景的估计,和他的财务计算一样,带着悲凉的喜剧意味。扎卡里亚斯给他出主意时,法比安说自己并不以才能为傲——这点才能只够让他饿着肚子过活;再过两个星期,情况会糟到足以让他为这些才能自豪。这个笑话衡量的是能力与收入,而非赞颂才能。才能没有可靠的价值,直到它再也无法保护主人免于饥饿的时候。

尽管如此,法比安仍继续寻找工作。拒绝莫尔夫人提供的机会后,他在一家酒馆里吃了香肠和土豆沙拉,读起贴在那里的报纸,并记下招聘广告。他在一家破旧的文具店买了书写用品,写好四封求职信,寄出后,疲惫地前往香烟厂与母亲会面。这一连串平常的差事,是对他绝望心情的一种微弱平衡——他并未放弃求职,但写申请、约见工厂与必须对家人隐瞒失业的更迫切需要,同时存在于他的生活中。

在这一轮求职的末尾,他告诉老同学霍尔茨阿普费尔自己正在找职位,最近做的是宣传工作。他说自己已经不在乎工作是什么,只要能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就行。霍尔茨阿普费尔觉得他或许可以在文艺版派上用场,比如再写一篇戏剧评论,于是去找汉克主任。汉克当时没有空缺,但愿意让法比安试做十四天,风险由他自己承担;如果文艺副刊编辑拒绝他的稿件,他就没有职位;如果稿件得到采用,他或许能成为特约撰稿人。这个机会给了法比安一个可能的立足点,却没有提供有保障的出路——即便如此,他仍须先承担证明自己的成本和风险,之后才能获得工作的承诺。

叙事意义

法比安的失业串联起小说社会批判的三个层面——提高产量却取代劳动力的经济逻辑;把失业变成往返各个办公室、遵守种种规定的公共机制;以及在私人关系中,失去工作变成对母亲隐瞒的秘密和为他人逐笔计算的钱款。优雅衣着与购买力枯竭、商品丰盛与饥饿、官方救济与未获办理的申请者之间的对照,反复打破表象。工作虽已不复存在,其影响却支配着法比安的时间、行动、自我评价和责任。结尾处可能获得的报社工作仍取决于条件;尽管他继续寻找出路,核心困境依然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