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门塔尔的病例笔记
狗心博尔门塔尔的病例笔记既是沙里克实验的医学记录,也是一种叙事工具,使对实验的解读变化显现出来。笔记条目从手术后立即面临的危险,逐步转向决定性的诊断修正和正式结论;后来的场景则表明,记录与公众传闻、政治指控和证据销毁纠缠在一起。
目的与初始记录
笔记将实验对象记为沙里克,一只约两岁的雄性杂种狗。记录称,这项手术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进行的一项实验,旨在观察垂体与睾丸联合移植的效果——这些器官能否在宿主体内保持功能,以及这一过程是否会带来细胞返老还童。手术由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实施,博尔门塔尔医生协助完成,因此记录一开始记述的是一项计划中的医学研究,而不是对实验结果已有定论的主张。
术后立即出现的观察结果,打破了人们对这项实验会是可控而简单明了的验证的任何期待。夜间,沙里克的脉搏多次减弱,看起来濒临死亡。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下令大量注射樟脑。这一细节表明,笔记记录的不只是操作,也包括危险——在分析后来的变化之前,记录首先必须追踪这只动物能否存活。
诊断与不断变化的解读
到了1月8日,临床医生终于就诊断达成一致。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承认,最初关于返老还童的预期是错误的——垂体移植带来的其实是完全人化。笔记强调了这一修正的思想意义,却没有把意外结果当作否定这项发现的理由。它保存的是科学判断的变化,而不只是实验的意外结果。
这条记录还将诊断结论与生物第一次在公寓里活动时的观察并列记述。它第一次在那里行走,看着电灯笑了起来,随后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和博尔门塔尔医生陪同下进入书房。笔记以一个身材矮小、比例不匀称的男性形象描述它的姿势和外表。记录还写到它再次发笑、露出仿佛刻意装出的笑容、说出“资产阶级”一词,以及有条理地、似乎毫无意义地咒骂。博尔门塔尔医生承认自己不是精神科医生;这标示出医学记录能够有把握地解释什么,也为笔记不断累积可观察到的行为划定了界限。
精确与不确定之间的这种对照,是笔记功能的核心。它能够标明研究对象,说明手术目的,记录日期,并记下新出现的言语;但它无法把新生物的每个特征都转化为确定无疑的解释。因此,笔记的知识主张在记述已实施的操作和观察到的现象时最为有力,而在试图对结果分类时则有所保留。
结案与病例记录的局限
最后一条笔记宣告病例记录到此结束,并指出这种新生物今后必须作为此类生物加以研究。笔记列出逐字言语记录、录音和照片作为附录,并由博尔门塔尔医生签署,注明他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的助手。这一正式结尾结束了有记录可查的病例,却没有回答这种生物人化所意味着的更广泛问题。分类从实验犬转变为必须作为独立研究对象的生物,是笔记最重要的结论。
文献记录的结束并不意味着记录本身得到了保障。后来,家中寂静无声、诊疗室亮着灯时,叙述通过不确定的证词间接提到这本笔记——齐娜说,她看见博尔门塔尔医生焚烧了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其中记有教授病人的医疗笔记。场景并未证实被烧的就是病例笔记本身,而传闻式的叙述也使具体事实无法确定。尽管如此,它仍提出了一种可能——有关实验的文献记录可能遭到有意删减或销毁,因此,保存记录也成了冲突的一部分,而非中性的背景细节。
记录、传闻与官方指控
笔记中的医学观察与围绕实验传播的传闻截然不同。街上聚集了人群,窗户下挤满了狗;报纸刊登互相矛盾的消息,包括有关火星人的报道,以及一个据说一出生就会拉小提琴的孩子。这些说法并未得到病例笔记证实。它们与临床记录并置,反而揭示了观察与公众臆造之间的差异,同时表明实验的后果如何越出家庭范围,成为耸人听闻的报道对象。
后来,一份官方文件使记录变成了指控。一份递交给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的文件声称,沙里科夫威胁过房屋委员会主席,持有枪支,发表反革命言论,并命令齐娜伊达·布尼娜焚烧恩格斯;文件还指控博尔门塔尔医生未经登记秘密住在公寓里。文件署有沙里科夫的姓名和职衔,称其为市清洁部门的分部主管,并由房屋委员会主席施冯德尔副署。这些说法是指控文件的内容,并非病例笔记中经独立核实的事实。尽管如此,正式签署仍赋予它们制度性力量,说明书面文件影响公众判断的力量,足以与临床笔记影响科学解释的力量相提并论。
最后,调查人员指控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博尔门塔尔医生、齐娜伊达·布尼娜和达莉娅·伊万诺娃谋杀了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维奇·沙里科夫,指控中称他是分部主管。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的回答是,将沙里科夫视作自己动手术的那只狗。这一回答与官方指控之间的冲突,重新提出了笔记留下的问题——实验创造出的是何种存在,以及谁有权为它命名。从医学记录、传闻、署名的告发到最终指控,故事表明记录具有重大后果,却从来不完全中立;每一种形式都会记录某些事实、排除另一些事实,并承载自身的利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