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狗心故事中的狗处于一道鲜明界线的两侧——它们是人类生活的独立观察者,拥有同类人类往往低估的感官与知识;同时,它们也是人类声称拥有科学和社会支配权的脆弱肉身。沙里克(狗)从一只被烫伤、饥饿的流浪狗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移植手术的对象,这一过程让这道界线经受了最具后果的考验。他开始说话后,犬类经历并未消失;这些经历构成了实验所造就的人类结果赖以成形的记忆与街头语言。
犬类知识与城市
叙事通过沙里克(狗)身体上的痛苦引入犬类生活。他被国民经济委员会食堂的厨师泼出的开水烫伤左侧身体,随后躺在门道里,四周暴风雪呼啸。他以饥饿、疼痛和气味来丈量莫斯科——普列奇斯坚卡消防站的洋葱汤标记着午后,而他认识的狗带来的消息,则指向一家供应蘑菇炖菜的餐馆。这些知识实用而贴近当地,来自求生经历,而非人类制度。
狗也通过标记理解城市,不过气味仍是它们最初的向导。沙里克(狗)认为,在莫斯科,一条狗不用上夜校也能学会拼写“香肠”;他记得自己认出莫斯科国营食品商店的蓝绿色招牌,还曾在汽车尾气遮住肉味时误读招牌。蓝色招牌引他走进一家电器商店,波卢比兹涅尔兄弟在那里用痛苦的教训让他认识了绝缘电缆。此后,他留意肉铺招牌首字母独特的形状和颜色,进一步完善了对这类招牌的辨认。这个情节呈现的犬类学习,是通过错误不断积累观察所得,并非单纯缺乏智力。
这种智力也包括敏锐解读人类行为的能力。发现他的那位绅士检查他的伤势时,沙里克(狗)通过一个眼神和一声呜咽,认出了烫伤的来由;那人正确判断这是烫伤而非虱子,并吩咐齐娜把他带到诊疗室。因此,沙里克(狗)的叙述既能传达动物接触人类言语的局限,也能呈现人类能够解读的手势所具有的表达力量。狗并非只是被人观看的对象——他观察、记忆、判断并交流。
庇护、项圈与社会地位
沙里克(狗)周围的新环境改变了他的身体状况,也改变了他在家中的地位。与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生活一周后,病例记录称他营养极佳,体重达到八公斤,与先前的糟糕状况形成对照。他的康复并未使家居生活变得毫无波折。当他用爪子抓地毯,随后被拖过去、鼻子被按进猫头鹰时,他哭了起来,心想只要不被赶出去,惩罚他也能忍受。家中管教带来的喜剧效果之下,他仍清晰流露出对失去庇护的恐惧。
项圈让他地位的改变在公共场合显露出来。起初,沙里克(狗)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宽大而发亮的项圈,便夹起尾巴,退到浴室里,打算把它蹭在箱子或篮子上擦掉。齐娜牵着他沿奥布霍夫街行走时,他觉得自己像被捕了一样,因戴着这件东西而感到羞耻。但周围人的反应让他明白了项圈的社会含义——遇见的狗羡慕地看着它,一只蓬毛杂种狗骂他是主人的宠物和走狗,而一名警察则赞许而尊敬地看着项圈。回去时,门房费奥多尔亲自为沙里克(狗)开门,并说自从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把他带回家后,他变化很大。项圈既象征依赖,也象征特权通行;它改变了人和狗对待他的方式,却没有改变他正被人牵着走这一事实。
移植与人化的动物
这场实验对犬类身体施加了决定性的干预。12月23日,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授开始进行病例记录所称的欧洲首例此类手术——在麻醉状态下,沙里克(狗)的睾丸被切除,换上一个在四小时零四分钟前死亡的男子的睾丸。随后,外科医生在颅骨上钻孔,取出狗的脑垂体,并用同一捐献者的人类脑垂体替换。科学手术使动物的身体成为人类与犬类被强行结合的场所。
关于实验后果的叙述强调,新出现的语言并非脱离沙里克(狗)过往经历而来的知识。病例笔记记载,最初被认为与周遭事件有关的话语,是他在有人斥责他把食物残渣扔在地上时所回的辱骂。记录变化的医生认为,脑垂体激活了犬类大脑中的语言中枢,并提出大脑是发展出来的,而非新近创造出来的。他还推测,沙里克(狗)在犬类生活期间积累了一大批感官资料,其中包括如今随着言语倾泻而出的街头语言。这些是观察者的科学解释,并不能证明实验已将动物变成毫无既往经历的人类对象。
同一叙述还表明,狗在不止一种能力上超出人类预期。沙里克(狗)会读字;观察者在他早先说出“熟食店”一词后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推测犬类视觉解剖结构或许能够解释这种能力。记录视为惊人发现的事情,同时也是对早已存在之事的重新认识——这只狗原本就具有感知、记忆和习得的联想。手术为这些能力提供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新出口,但叙事从沙里克(狗)术前的生活中就已开始展现它们。
犬类主体性的含义与局限
沙里克(狗)的视角使动物成为对人类社会进行滑稽而尖锐解读的观察者,而不是沉默的象征。他对食物、劳动、招牌、街道和地位的判断,源于他对人类安排的切实依赖,却不能简化为这些安排本身——他有偏好,记得疼痛,害怕被赶走,也会从错误中学习。他在门道、家庭和医疗手术之间辗转的经历,也揭示了关怀如何迅速转为控制。庇护与食物使他免于眼前的匮乏,而同一个家庭和科学环境又使人能够摆布、管束并改造他的身体。
实验声称创造了一个新的人类实体,但犬类过去在变形后的生物体内持续存在,使这一说法变得复杂。观察者自己的假设就把沙里克(狗)储存的感官经验与街头语言置于其言语的基础之上。因此,狗在故事中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们与人类形成对照,也在于它们是具有自身智力和经验的生灵;这些智力与经验早于人类界定它们的努力,并在这种努力之中延续。沙里克(狗)的转变之所以让动物与人类的界线清晰可见,恰恰是因为这条界线无法被当作空洞的动物躯体与全新的人类身份之间泾渭分明的分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