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认与预期性哀伤

盐之路

否认与预期性哀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雷和莫斯对莫斯疑似患有皮质基底节变性(CBD的症状与行走期间的缓解)的反应。就在他们失去家园之际,这一诊断也让两人共同的未来变得岌岌可危。这部回忆录讲述他们如何从拒绝相信专科医生,逐渐转向承认莫斯可能会死;同时展现疾病、无家可归、照料和继续行走如何塑造这一转变。接受并不意味着确信诊断无误,也不意味着向疾病屈服——有一段时间,疾病被暂时挡在一旁,他们得以重新将生活围绕着失去的可能性聚拢起来。

诊断与最初的拒绝

雷和莫斯抵达利物浦专科医生的诊室时,这个医学问题已经搁置了多年。莫斯肩膀和手臂疼痛已有六年,之后又出现震颤和面部麻木。医生曾考虑过帕金森病,后来又排除了这一可能;也有人提出可能是神经损伤。雷以为医生会给出一种解释,比如莫斯从谷仓屋顶摔下造成的伤,再开出能治好的疗法。可是,专科医生坐到莫斯身旁,摸了摸他的手臂,说他认为莫斯患有皮质基底节变性。他强调,诊断无法确定——没有相关检查,只有在死后验尸才能确诊。

这种不确定性几乎不能带来安慰。专科医生估计,从疾病发病起还有六到八年,而莫斯的症状已经持续六年,进展似乎异常缓慢。他描述了身体和精神衰退、意识混乱、痴呆、吞咽困难的未来,也说明目前没有可用的治疗方法。雷的反应既是身体上的,也是言语上的——房间在她眼前模糊起来,她几乎无法呼吸,曾经想象的未来也变得遥不可及。莫斯问什么时候可以做死后验尸;雷则坚持说医生弄错了。从医学角度看,这一诊断暂时无法定论,但它对两人理解自身生活的方式却造成了沉重打击。

起初,否认成了两人继续生活下去的一种方式。莫斯指出,法官在他们最近的法律纠纷中犯了错,因此医生也可能判断有误。雷同意,他们可以先当作诊断并不是真的;她无法让这个事实进入心里。他们的拒绝并非坚定相信能够治愈,而是暂时躲避一个他们还无法承受去想象的未来。专科医生的话与他们对彼此的认知发生冲突——他们曾以为自己会一同活到九十五岁,在山上看完日出后一起死去,而不是面对一场可能让两人分离、孤独的漫长疾病。

失去、照料与害怕造成伤害

诊断到来之时,他们也正失去家园和度假出租生意。官司结束后,雷和莫斯收拾行李离开,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无处可住。他们的孩子汤姆和罗都还在读书,手头没有多少余钱;暂住在莫斯哥哥的房子里也有期限。两人必须面对一种可能——剩下的共同岁月,先是相对健康的一段时间,之后则是严重衰退。雷无法想象在这种时候离开莫斯去工作;她觉得自己必须把这段时间留给他,并为没有他的未来保存回忆。

起初,行走似乎能提供思考的空间,但旅程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明晰。雷和莫斯谈的大多是食物、炎热和雨水。一步接一步的规律节奏让人奇异地不再思虑,而莫斯明显的挣扎则让雷的恐惧不断加深。她担心这趟徒步是不负责任的,可能会加速他的皮质基底节变性;专科医生曾建议他不要让自己太累、不要走太远,也不要在楼梯上大意。行走究竟有益还是有害,始终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雷原本希望通过思考理清失去所带来的痛苦,但有时这种希望被空白和内疚取代。

徒步的环境加剧了照料与否认之间的冲突。十月将至,他们在卡里克卢兹角睡进薄薄的睡袋,帐篷暴露在从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风中。他们本可以选择旅舍、朋友的花园、温暖的地方,以及方便使用的厕所;但他们还是在岬角露营,在黑暗中于湿漉漉的黑刺李丛间解决生理需求。雷明白,通常的照料方式是尽力减轻莫斯的痛苦;然而,她无法接受疾病,表现得仿佛他永远不需要看医生。这一幕让否认变得具体——它不仅是拒绝诊断,也是继续过一种让两人都受冻、暴露在外的生活的方式。

在家人之间,疾病也仍然难以谈论。待在帐篷里时,雷担心自己和莫斯只和汤姆、罗谈过失去房子的事,却没谈莫斯的病,也没谈这对全家人的影响。她害怕他们的沉默会留下长久的创伤。莫斯解释说,孩子们会坦率地和他交谈;只要全家试着面对正在发生的事,就能应对。他们的对话表明,家中每个人经历悲伤的方式并不相同——雷觉得这个话题像一种无法言说的存在,而莫斯则说孩子们已经和他谈过了。

身体与已经失去的生活

等到两人住进一间肉类加工棚时,失去昔日家园已与对未来失去一切的威胁密不可分。雷想起他们最初翻修的那栋小房子,也想起为在土地上建立生活付出的劳动——给谷仓重新铺屋顶、挖排水沟,为了计划牺牲假期。家园意味着家庭回忆,也意味着知道晚上睡在哪里的安全感;但徒步也让她依恋上另一种事物——这条步道、多变的天气,以及越过下一个岬角便可能出现的地平线。夜里在房间醒来时,她感受到新近珍视的自由与莫斯正在慢慢死去这一念头之间的鸿沟。

那些夜晚里,雷的理解发生了变化。书中或许会将她的状态称作丧亲前的悲伤,但这个说法并不能驱散痛苦——她预先想象莫斯的死亡,并被属于尚未到来的未来的莫斯形象纠缠。她开始相信医生可能是对的,也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得不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生活。这并不是从否认到确信的一次性转变。她的思绪在恐惧与抗拒之间摆动,而预期中的失去一次又一次压过当下的感受。

莫斯身体上的困难,让这种令人恐惧的未来在日常劳作中变得触手可及。他是受过训练的资深抹灰工,回到棚里继续给石膏板批抹灰泥,但这个熟悉的动作如今让他的身体疼痛,仿佛他从未拿起过抹灰刀。雷无法替代他一生积累的技艺。早晨变得愈发难熬——她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帮他活动不情愿动弹的四肢,直到他能够开始工作;而他则费力地爬动着,让房间变得可以住人。后来,他说自己会忘记该做什么,必须提醒自己吃饭、喝水或上厕所。他问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正在死去,这让可能到来的未来进入日常生活,而不再只存在于专科医生对最坏情况的描述中。

承认,但没有解决

最终,叙事让两人迎来一段时期——死亡不再时刻笼罩着帐篷。皮质基底节变性并未奇迹般消失,但莫斯觉得它暂时被挡在了一旁,这段喘息时间让他们能够更清楚地思考。他告诉雷,自己想火化。两人先前的计划是在农场的一块田地里合葬,墓地靠近一处可以眺望群山的树篱;如今,田地和昔日家园都已不复存在,莫斯也觉得没有哪个宗教场所或其他地方能够让他安心长眠。他请雷把自己的骨灰留到她去世时,让孩子们把两人的骨灰合在一起,带到海岸,在风中面向地平线撒下。

如今,雷终于能够听见这个愿望,而不至于被它压垮。在莱姆里吉斯附近的一顶帐篷里,她抱着莫斯,说不出话来;两人承认,他会与疾病抗争,但最终也可能败下阵来。这种变化并非放弃希望诊断可能有误,也不意味着疾病已经结束,而是他们能够让死亡进入共同认知的新能力;随之而来的,是让生活重新回归。这部回忆录描写他们散落的生活碎片如何再次聚拢,让接受不再像一个最终答案,而更像一种使他们得以继续生活的状态。

当徒步的速度再次加快时,这一区别便显得重要。莫斯开玩笑说,雷更喜欢他生病时的样子;两人也同意,他们应付得了更快的步伐。这段对话并未说明皮质基底节变性已经治愈,也没有确定病情的发展过程。它标记出一个时刻——疾病不再占据整个场景。虽然不确定性仍在,幽默、行走,以及两人共同作出的决定也依然存在。预期性哀伤与日常生活并行,而没有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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