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与归属
盐之路《盐之路》中的家园与归属,并不能与一栋房子或对土地的合法权利互换。雷和莫斯失去了他们共同重建的农场,但失去的不只是财产——日常的劳作、家庭、动物与庇护所构成的世界也随之破碎。当他们沿着西南海岸步道前行时,临时栖身之处与沿途景观揭示出,归属既可以扎根于某个特定地方,也可以在共同生活中形成,并在人们离开那片地方后继续随行。
农场——共同生活的家园
雷十八岁时就认识莫斯;农场被收回时,她已经五十岁。他们修复了农场破败的墙壁与石块,种植蔬菜,养鸡,抚养两个孩子,还建起一座谷仓,让来访者可以与他们分享生活,并帮忙支付账单。农场不只是他们过往人生的背景。他们重建农场的过程就是他们的历史,凝结在多年的劳动与照料之中。离开意味着房子、工作,以及他们在那里共同创造的生活,一下子都将留在身后。
门槛让这场断裂变得具体可感。法警等在屋外,准备换锁;这对伴侣则收拾行装,离开这座庇护了他们二十年的百年老屋。他们简短地谈到要在一起,最后手牵手走出家门。这个动作将亲密与流离失所连在一起——他们无法留住房子,却成双离开,带走了曾帮助他们将那里变为家园的关系。
法院拒绝接纳新发现的证据,使失去家园变成了一场程序上的挫败。雷明白,证据真实与否并不足够,因为它没有按规定方式提交;她没有申请提交证据的许可,让他们付出了失去家园的代价。事发后,她满心忧虑的都是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母鸡和老羊会怎样,一周内怎么收拾好整个农场,又要怎样支付租来的货车费用?这个家庭失去家园,并非因为他们缺乏依恋,而是因为一套雷不懂得如何遵循的法律程序。
仪式、记忆与留在身后的土地
农场所承载的归属,也留存在一再重复的日常举动中。十九年来,雷每天一早都会把一片白面包掰成六块,喂给老母羊斯莫廷。这个仪式将照料动物与家庭生活的时光连在一起——雷从山坡农场带回三只小羊时,斯莫廷便走进了他们的生活,那时罗文才三岁;后来,当她的姐妹和其他羊都不在了,她仍留在那里。斯莫廷曾为了够到饲料桶而撞断一只角,汤姆把那只角放进自己带去上大学的藏宝盒里。这些细小的具体事物,让农场成为一张关系之网,而不是抽象的财产。
听证会结束后,雷把母鸡送到一位朋友家里,却没有地方安置斯莫廷。母羊在山毛榉树下徘徊,走向田里的干草地;雷熟悉那片土地,仿佛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即将无家可归的处境,正是以这份亲密的土地认知来衡量的——雷不禁想,如果没有那片田地,他们两人该如何生活。这个问题表明,失去住所之外,剥夺还会触及更深之处。一个熟悉的地方,可以成为个人稳定感的一部分;这种稳定感是在多年的照料、观察与往返中形成的。
农场也曾像一座岛屿。越过林间道路,古老的田界、顶部覆着树篱的土埂、远处的群山,以及盘旋的鵟,仿佛将农场与村庄和人声隔绝开来。农场被收回后,那片景观依然可见,但他们已无法回到那里,把它当作家园。莫斯说,他需要与威尔士保持距离,因为留在附近太过痛苦。因此,地方既是庇护,也是伤口——曾经安全地环抱着他们的景观,如今反而加深了被排斥在外的感受。
不稳定的栖身之所与随行的归属
现实中的替代选择显示,拥有家园与无家可归之间的距离有多么狭窄。露营地每周收费八十英镑,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住房补助也不够支付这笔费用。仲夏时节,度假区的活动房屋都被能出更高价的游客订满。农场被收回后,他们的信用评级一落千丈,租房也几乎不可能。市政委员会可以把他们列入等候名单,但他们优先级很低;能够提供的住宿加早餐房间里,住着一些有毒品和酒精问题的人。一名官员辩称,莫斯病得还不够严重,不能列为优先对象,因为预计他不会在一年内去世;听后,两人决定宁愿住帐篷。
这一决定也伴随着对无家可归现象更广泛的描述,挑战了那种把无家可归者想象成独自在门廊露宿者的印象。2013年,危机无家可归者慈善机构与约瑟夫·朗特里基金会的一项研究统计出,至少有二十八万户英国家庭表示自己已经无家可归或即将无家可归,但获正式认定为法定无家可归的只有五万二千户。书中还将政府公布的英格兰露宿人数快照——二千四百一十四人——与无家可归状况信息网络统计的大伦敦地区六千五百零八人并列,而政府对大伦敦地区的统计数字则是五百四十三人。这种对比使人注意到那些借宿他人沙发、擅自占住房屋,或以其他方式未被官方统计看见的人。家园与无家可归不再是简单的对立状态,而是由安全感、获得住所的机会,以及机构能否看见一个人的处境共同塑造的状态。
在海岸上,栖身之处变得临时而因地制宜。雷和莫斯睡在临时搭成的海滩庇护所里,看着翻石鹬在岩石与海藻间觅食。夜幕降临,威尔士逐渐从视野中消失;他们唯一看得见的陆地是伦迪岛,身边只剩下德文郡的一片海滩、步道和自己的双脚。后来,两人在莫文斯托下方、罗伯特·斯蒂芬·霍克的浮木小屋里躲避酷热。霍克在悬崖上建起了这间小屋;雷想象,这座无遮无挡的庇护所四周环绕着金雀花、岩石、大海与天空,能够让人的思绪自由舒展。小屋并非稳固的家,但它暂时提供的保护,使人得以将其视为一处庇护所,安顿那些仿佛从日常生活中遇难漂流而来的人。
流离失所、景观与超越所有权的归属
沿途的其他地方拓展了失去家园的含义。泰纳姆村于1943年被军方征用,村民被迫迁离,他们的记忆与历史也融入了军事景观之中。军事训练区有限的公众通行、集约农业的减少,以及偶尔进行的武器训练,后来使植被与野生动物得以繁盛。这段叙述同时呈现了两种结果——生态变化与繁盛,并不能抹去那些被迫离开的人。景观可以孕育新的生命形式,同时仍留有被剥夺的印记。
海岸也留存着累积而成的劳动与资源开采痕迹。吉弗尔锡矿于1991年关闭,结束了一个采矿时代;此后,它转型为旅游景点,以新的经济形式保存采矿遗产。在圣奥斯特尔周边,康沃尔阿尔卑斯山记录了瓷土生产造成的废料堆积;该地区的矿坑曾提供原料,用途从茶杯到牙膏不一而足。这些地方使任何将景观视为未受触动的庇护所的想法都变得复杂——人们谋生、工业生产与旅游业,都改变了人们赖以谋生并形成地方感的土地。
崖下密林地带呈现了骤然变化与缓慢自然化的另一种图景。1839年圣诞前夜,一场山体滑坡将八百万吨泥土推向大海;由此形成的地貌后来渐渐有了小径穿行,成为一片长满蕨类植物、常春藤与树木的茂密地带。这场转变使书中更大的区别清晰可见——土地可能在人类无法掌控的情况下发生变化,而家园的失去也可能由法律与经济安排造成。在这些经历中,归属既不会因所有权而有保障,也无法轻易由一处住所取代。归属通过照料、记忆、共同承受与对地方的深入了解而形成;流离失所之后,它则寄托于在别处重新建立生活的脆弱可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