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盲柳与睡女猫在书中以截然不同的情境反复出现——它们是熟悉的家养动物,是生存可能反过来威胁主人的依赖者,也是人们借以直面丧失和自我认知不确定性的形象。日常照料与突然失踪形成的对照,使它们的意义超越了普通家庭生活中的位置。
家养动物与日常惯例
在一家餐馆,主人的晚餐依照固定的夜间惯例送达——八点时,经理离开忙碌的餐厅,把餐车推到主人的房间,之后再带着空餐具回来。主菜总是鸡肉。做法和蔬菜会变,但厨师的尝试并不会改变主人的反应;即使连续一周吃同样的烤鸡,他也不会抱怨。经过一次次想让他满意的尝试,厨师们最终选定一道普通的鸡肉菜肴。这里并没有猫出现,但故事对惯例和始终如一的食欲的关注,有助于呈现全书对动物与人类习惯的广泛兴趣。
叙述者对1971年的记述中,也出现了食物与日常生活之间相似的广泛联系;他把那一年称为“意大利面之年”。他每天专心煮意大利面,备有一口大铝锅、厨房计时器、香料、番茄和一本意大利面食谱。猫并未参与这一段经历;它与猫反复出现的关联,在于书中密切关注食物如何组织生活。等到雅典的报道中,食物成为生存问题时,这种对照便有了更重的意味。
雅典的报纸报道
叙述者在希腊岛上与泉生活时,读出一则报纸上的新闻,讲的是雅典郊区一位七十岁的老妇人。她独自住在一间单室公寓里,养着三只猫。她似乎突发心脏病,倒在沙发上;一周后,她的遗体才被发现。窗户和门都关着,猫没有食物,也打不开冰箱。它们濒临饿死,便吃了主人的遗体。
报道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后来那些猫怎么样了?泉想知道,当局是否因为它们吃了人的肉而杀死它们,或者把它们当作受饥饿驱使的动物处理,然后放走。叙述者不知道答案。他猜想猫可能会被送进某个机构,改吃素;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泉没有笑,反而想起了自己在严格的天主教学校学到的一课。一位修女让学生设想——如果和一只猫一起被困在荒岛上,手头的食物只够一个人活大约十天,该怎么办。修女教她们把食物留给自己,理由是人是上帝选中的珍贵生灵,而猫不是。泉记得这堂课令人不安,因为它展现了人类如何认定自己比动物更有价值。
这篇报道也让叙述者平常的阅读习惯成为场景的一部分。他把报纸译成日语读给泉听,尽管她看得懂英语;她说,自己一直希望有人读给她听,而且喜欢他的声音。读完报道后,蜜蜂在他们桌上洒出的果酱周围飞舞。有那么一瞬间,蜜蜂进食与猫为求生而挣扎的景象在叙述者心中合为一体,他对身在何处的感受也滑向非现实。猫的命运仍然未知,但这个故事已经从新闻进入两人的私密交谈,也进入叙述者受扰动的感知之中。
泉的提问与叙述者失踪的猫
几天后,叙述者想起了童年时的一只猫。他上小学二三年级时,全家住在一所公司宿舍里,房子有个大花园,园中长着一棵高耸的老松树。一天,他在后廊读书,看着那只玳瑁猫独自玩耍。猫的行为在他看来越来越古怪——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吓到,不停地蹦跳,绕着树奔跑,最后爬上最高的树枝。叙述者叫它,但它没有回应。
他不记得猫的名字了。夜色渐深,他等着猫爬下来;它始终没有回来,家人也再没见过它。泉提出了一种实际的可能——猫有时会消失,尤其是发情时;也许那只猫只是趁男孩没有看着时爬下树,去了别处。成年后的叙述者能够接受这种解释,但他记忆中的孩子相信猫是选择住在树上,而且一定有某种无法下来的理由。他日复一日坐在后廊,希望能在树枝间看到猫的脸。故事没有说明那只动物究竟遭遇了什么;它保留了合理解释与孩子挥之不去的感觉之间的差别——在孩子看来,那是一次没有得到解答的离去。
猫与不稳定的身份认同
叙述者独自在岛上散步时,雅典的故事以一种更内在的形式再次出现。当他觉得自己的身份、甚至身体都不真实时,泉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中响起,声称真正的叙述者已经被猫吃掉。他知道那声音是幻觉,并非周围有人真的说出了这句话。但这个念头仍然攫住了他——后来,他无法入睡,想象报纸上的猫还活着,而真正的自己已经死去,猫正在吃他。
雅典的三只猫与叙述者想象中的自我毁灭之间,并不存在关于动物实际命运的揭示。这是一幅令人不安的心象,把报纸上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转化为自我认知的危机。书中的猫无法解释自己的饥饿或行为;相反,它们的出现动摇了人与动物、现实与想象之间的界线,也动摇了稳固的自我与似乎已经消失的自我之间的界线。
反复出现及其意义
在这些段落中,猫与无法用日常惯例轻易解释的食欲联系在一起。雅典的猫被困住,没有食物,在饥饿驱使下行动;童年的猫消失在树上,让年幼的观察者得不到答案;想象中的猫则成为叙述者恐惧自己已经失去身份的力量来源。每个故事都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只是原因各不相同——报道无法说明动物后来怎么样,记忆无法确定宠物去了哪里,而叙述者知道那声音及其说法并不真实,却依然感受到它的力量。
猫的故事还揭示了一种道德等级,而没有给出简单明确的评判。泉记得的那堂课明确把人命置于动物生命之上;雅典的报道则把这种信念与猫对人类主人的依赖,以及主人留下它们无食可得的后果并置。因此,反复出现的猫既是有实际需求的动物,也是被卷入人类关于责任、生存和自我何以独特等问题的形象。它们的意义来自一个未能消除的间隙——人们能够观察什么、会假定什么,以及有什么终究无从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