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艾琳

圣诞节是艾琳·邓洛普衡量希望落空、家庭疏离以及逃离可能性的时节。在她的回忆中,这个节日带来熟悉的温暖迹象——食物、饮料、装饰、礼物和宗教仪式——但这些仪式很少兑现它们所承诺的关怀。在穆尔黑德,节日成了机构控制的另一种手段;在艾琳的家庭里,它则是原本并不幸福的家中一段短暂、浸透酒气的插曲。她在X维尔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前夜恰逢她离开,使这个时节既反复带来痛苦,也成为她与旧日生活决裂的背景。

儿时的圣诞节

在邓洛普家,圣诞节并没有改变艾琳童年生活的平常境况。饭菜简陋,吃饭时也令人不自在;她的父母会当着艾琳和乔安妮的面争吵。不过,节假日里酒却很充足。艾琳记得自己曾帮父母调制混合饮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端送时,尝过其中甜甜的配料。她将这些时刻与唱片声和燃烧的炉火联系在一起,而乔安妮则会跳着埃尔维斯的歌逗客人开心。这些热闹的细节,与艾琳作为一个尽责孩子的处境并存;她仍然期待着或许会有好事发生。

这种期待却一次次落空。艾琳盼望得到显微镜或颜料之类的礼物,但圣诞节早晨,查理·邓洛普通常只给每个孩子一美元,有时艾琳的母亲还会送袜子或铅笔。她年复一年记得的少数乐事之一,是从商店买来的海绵蛋糕。寒酸的礼物和有限的食物,与节日所许诺的丰盛形成对照;孩子们的期盼则显出艾琳在这一天寄托了多少情感意义。

圣诞节也会让亲戚来到家中,却没有带来更广泛的归属感。艾琳的姑妈露丝对孩子们兴致寥寥,带来的礼物实用而便宜;她坚持祷告,与艾琳母亲醉酒后的不耐烦形成对照。尽管如此,艾琳仍记得母亲在圣诞节似乎没那么难相处,有时还会偷偷逗她发笑。艾琳的母亲去世后,艾琳和查理默默同意不再过这个节日。艾琳曾送给查理一条领带,后来觉得考虑到他的境况,这份礼物简直毫无用处,甚至显得残酷;乔安妮有时会寄张贺卡,却从不邀请艾琳参加自己的聚会。因此,这些节日家庭仪式非但没有修复彼此的距离,反而使这段距离愈发难以弥合。

穆尔黑德的圣诞节

在穆尔黑德工作期间,圣诞节最初呈现为一系列应季事务。有一年,探视时间结束后,有人请艾琳在等候室装饰一棵松树。装饰物被收在一个塌陷的纸箱里——陈旧的金属球、塑料冬青、金属箔和彩纸雪花,雪花是男孩们前几年做的。雪花上工整写着的名字,以及布置装饰物的过程,使这项工作带有安静而有条理的意味。艾琳发现自己很容易沉浸在其中,尽管这个节日也勾起了她对摆脱苦难、过上新生活的渴望。

监狱里的节日活动并没有让人摆脱日常管束。教会志愿者用耶稣和圣诞老人的图画装饰走廊,弗莱医生鼓励男孩们唱圣诞颂歌、制作贺卡。但这些活动一再变了样——男孩们因唱歌而受到羞辱,彼此嘲弄,还把贺卡变成辱骂和威胁的载体。工作人员没收了贺卡,并在艾琳接到归档指示前传阅了它们。装饰物令人安心的用意,与男孩们充满敌意的回应形成对照,使机构里的圣诞节与其说像是联谊,不如说是另一场受规章约束的表演。

探视也受同样的矛盾支配。母亲们在监狱走廊等候,每次只能进行一场探视,而每次探视又限时七分钟。有一次,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曾烧毁自家房屋,一见到母亲便哭了起来。兰迪挡住了母亲递手帕给他的举动,艾琳则重申,探访者不能给孩子任何东西。母亲围巾下露出的烧伤疤痕,清楚提醒人们她带进探视室的痛苦。艾琳明白,这些限制并非只是为了保护孩子,也让他们继续处于匮乏之中。因此,节日揭示了穆尔黑德各项程序给人带来的代价,即使执行这些规定的人正是艾琳。

希望、表演与失望

圣诞节对艾琳格外有影响,因为她相信,持久的苦难与善良终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她记得自己曾希望天使像电影里那样把她带离困境,也曾期待奇迹降临,却始终没有等到。在穆尔黑德,陈旧的装饰物和旧纸雪花加深了这份怅惘——节日熟悉的象征年年重现,反复却没有带来新生。她后来拒绝承认圣诞节,体现了她一次又一次怀着希望等候不同的人生,却发现仪式本身并未带来任何改变的痛苦。

这个时节也影响了艾琳展现给他人的面貌。她在工作时对着镜子练习镇定的表情,并在令人痛苦的场面中保持职业举止。探视期间,她遵守规定,语气安慰人,即使知道自己给出的解释并不属实。圣诞节并没有让这种情绪表演暂停。相反,节日对欢快气氛的要求,更加凸显外在仪式与内心痛苦之间的反差——从监狱里的装饰,到靠饮酒维系的家庭聚会,皆是如此。

在X维尔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前夜

艾琳后来认定,那个圣诞前夜是她在X维尔生活的最后一天。那时她存了六百四十七美元,还有一把原本属于查理的枪。这把枪曾与他的权威和恐惧相连,如今却让她觉得逃离是可能的。她打算离开父亲,当晚晚些时候再回来;她还想象着第二天早上和他一起喝酒,再服下母亲剩下的药片,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睡上大半天。对于她筹办圣诞派对的计划,父亲嘲笑她的外表,并让她回家吃晚饭。艾琳觉得自己没有义务陪着他——与她离开的决定相比,节日里常见的家庭责任感几乎没有约束力。

那天,丽贝卡·圣约翰打来电话,语气中流露出的强烈情感,是艾琳在友谊中鲜少体验过的。艾琳把友谊理解为一种通过牺牲来体现的爱,并相信丽贝卡唤起了她从未有过的感受。然而,艾琳事后意识到,丽贝卡接近她既有策略考量,也带着感情——丽贝卡认为艾琳能派上用场。这个后来的认识,使节日所许诺的联结变得复杂。艾琳对真挚友谊的渴望让她愿意接纳丽贝卡,但她们的关系并没有成为艾琳所期待的可靠救援。

夜晚结束时,丽贝卡已经离开,也没有赶来和艾琳一同走。查理喝了杜松子酒后,艾琳扶他上床,向他道晚安,然后关上房门。接着,她看着浴室镜中的自己,确信该走了,于是向家告别。她知道这栋房子对自己很重要,也料到离开后数周乃至数月间会感到悲伤,但她没有郑重告别便离开了。圣诞节曾是她每年盼望奇迹的日子,如今标志着她主动离去。它的意义不在于和解或节日带来的新生,而在于艾琳不再等待圣诞节改变自己的人生,转而亲自离开X维尔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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